转过东市金银行的转角街口,迎面而来的便是京城文人墨客最爱流连的文房长街。
排在首位的第一间便是老字号的松云斋,门内高高的柜台上层层叠叠地陈列着上等的玉管毛笔与描金锦匣墨锭。
隔壁的竹笔轩则挂满了各式各样修长挺拔的竹管羊毫,风一吹,竹香四溢。
再往里走,云笺铺那宽大的柜面摊着最新制成的桃花笺,微风拂过,淡粉的纸页微微轻翻,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更远处,静书肆门口聚拢的人稍多一些,多半是坊间百姓来给开蒙孩童采买日常练字的平价纸笔。
斜对面的清砚堂橱窗内,一方方质地细腻的天然砚石正静静地映着朗朗天光。
云舒抬腿便进了松云斋,仔细挑拣着,最终只选了两方做工灵动、发墨极佳的端砚,预备着带回去送给两个妹妹。
随后,一个拐角的功夫,又逛起了专营丹青绘画的丹青行。
只见那红木柜中整整齐齐地罗列着狼毫皴笔、天然石朱砂矿料,还有各色绚丽夺目的胭脂花青。
云舒瞧得眼花缭乱,宛如老鼠掉进了大米缸里。
这儿摸摸,那儿比划,挑到了不少心仪之物,不知不觉间,竟略有些囊中羞涩起来。
哪怕手边带出来的银钱有些不凑手了,云舒也依然流连忘返,逛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从这丹青行离去。
出府闲逛的最后一处去处,自然是糕点行。
今日倒真是运气不错,没多久竟然让云舒迎面瞧见有一家老铺子正在售卖榆钱落英糕。
这榆钱拢共只有那么十日花期,能碰上这糕点应季上市的机会一年也就那么几天。
只是远远靠近,初春草木的清鲜之气便扑鼻而来,云舒毫不犹豫地让小红排队买下。
除此之外,还买下了一大份经过数道繁复工序,实打实费银子的杏酪酥。
盘算着各留一些,明日当值时带去皇城中当做消遣的茶点倒是不错。
回府的路上,小红笑着进言。
“大娘子若觉得在署衙当值时难熬,何不再顺便带上些酸甜可口的果脯或是耐嚼的肉干之类?”
这两样,家中厨子都是经年的老手艺,云舒微微颔首。
“回头让厨子熏一批略带松软嚼劲的肉干,再额外去库房寻些上好的藕粉仔细包好让我带着,冲泡起来既方便又不失礼。”
小红与小紫在一旁凑趣,一行人说说笑笑回到云府中。
云舒先是把选好的砚台并上两瓶蜂蜜送给两个妹妹。
又差小丫鬟给祖母、祖父与母亲、父亲处各送去了一份精致糕点并两瓶蜂蜜。
随后这才带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回到了自己的西厢房。
这西厢房一共隔出了三个宽敞明亮的大阔间,外加一间极雅致的小书房,全数拨给她一人日常起居读书使用。
云舒一进屋,便兴致勃勃地将今日在长街上买回来的各类画材翻出,一一归置在博古架与书案上。
兴之所至,云舒顿觉灵感泉涌。
吩咐小紫取来了一刀刚刚买的桃花笺,准备画上一些。
云舒原本的画技融合了原主所学的技巧,在几次尝试后愈发融会贯通。
云舒干脆铺开纸墨,顺手画了一组以桃花为主题的小笺。
第一幅是《桃枝初绽》。
画面上一枝横斜的桃枝初露端倪,两三朵刚刚绽放的粉嫩桃花娇艳欲滴,几枚新萌发的嫩芽点缀其间。
空白处顺手题上一行诗句:“东风吹暖碧潇湘,闻道桃枝已作香。”
第二幅《桃燕衔春》。
在一截精致的桃花枝上,一只身形小巧玲珑的春燕恰好轻盈地停在枝梢之上,回首顾盼,生动活泼。
第三幅《桃溪落英》。
则是一截饱满的桃花枝斜向伸展,几片零星的粉红花瓣随春风悠然飘落,下方用水墨清水浅浅勾勒出一弯清澈的水波纹。
第四幅《桃萼蜂鸣》。
画的是半开未开的桃花,一只腰身纤细的小蜜蜂正落在娇嫩的花蕊之上,仿佛侧耳能听到嗡嗡的采蜜声。
第五幅《桃竹相映》。
娇媚的桃花细枝与几竿挺拔秀丽的矮细新竹交错相衬,寥寥数笔,清雅绝伦。
最后一幅《桃月疏影》。
乃是一幅极具禅意的月下桃花,淡墨勾勒一轮朦胧浅月,花枝疏密有致,整幅画作瞧着便让人心静。
小绿对那幅画着灵动花瓣的《桃萼蜂鸣》爱不释手,双手捧着央求云舒将它送给自己。
“这画里的小蜂是绿色的,一定就是画的小绿,姐姐,你就悄悄的先给了我吧。”
不过是一幅画,云舒痛快答应,直接帮着小绿把画收到了杂物箱里那块属于她的区域。
为了凑数,又顺手补了一幅《桃萼蝶舞》,恰好凑足一组六张。
眼瞧着窗外天色渐黑,小红和小紫在一旁帮忙收拾案头,目光扫过桌上这一组桃花笺,竟有些舍不得伸手去收。
“好了,都收起来吧,这一组先放着,我明日上值一并带着,当做书签之用。”
云舒瞧二人实在喜欢,笑着道。
“你们若是喜欢,在最初练手的花笺里各自挑一枚拿去罢,莫做这般眼巴巴的模样了。”
小红与小紫本就是随着云舒自小读书识字的丫鬟,这花笺二人拿去,平日夹在书里不仅能用作书签,更是雅致得很。
大娘子这般疼爱下人,两人当即异常欢喜,连声谢恩。
伺候着云舒用温热的帕子仔细敷了手,暮色渐合,又该用晚膳了。
云舒在桌上笑着问起大家下午送去的糕点和蜂蜜可都尝过了。
祖父瞧着孙女,满眼的疼爱。
“都尝过了!尤其是那道榆钱落英糕,府里许久未曾做过了,今日冷不丁吃上一口,竟觉得格外香甜软糯。还有那蜜,方才吃了一盏蜜水,甜而不腻,甚好甚好。”
两个妹妹也拉着云舒的衣袖,连声夸着姐姐挑选的砚台她们真真喜欢,都已经用上了。
祖母云珩坐于上首,瞧着孙辈之间如此和睦融洽,心中百感交集。
忽然觉得眼下这般安稳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往日的种种烦恼倒显得不足挂齿了。
待到用罢晚膳,一家人依旧围坐在一处闲话家常。
云舒索性让小红将她下午刚刚墨迹未干的花笺取来几幅给长辈们过目。
四位长辈借着烛光端详着画中那无边春意,心中暗忖。
这孩子经历过先前那番风浪后,如今倒像是彻底解开了心结,笔下的花鸟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灵动之气,好事!
爹爹拿着一幅《桃溪落英》爱不释手。
“舒儿如今这丹青造诣,假以时日怕是真要有几分京中名大家的风范了!
若是哪日手头紧了,拿几幅去东市的字画坊里寄卖了,怕是转眼就能换回不少的两呢。”
云舒闻言笑着点头,她心里其实也觉得自己的画技不错,至于卖画换银子一事……
可惜她如今身负左使要职,若是顶着朝廷命官的身份私下公然跑去坊市里卖画换钱,传出去名声总归不太好听,只能再等等。
见云舒对卖画一事似乎还有别的盘算,祖母云珩抿了口茶,多问了一句。
“舒儿今日出门一趟,细细算下来,林林总总加起来,总共花去了多少银两?”
云舒略一思索,如实答道。
“回祖母的话,也没花多少,堪堪二百两罢了。”
祖母听罢,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知晓这孩子为何想着卖画了,笑着叹了口气。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她折腾去吧。
有过先前那一遭,她也明白了。
若这孩子日后当真想着靠卖画换些银两淘买些金贵物件,也绝不横加阻拦。
左右朝廷律法没有严禁官员私下作画售卖。
毕竟,凭着云家中眼下还有两位幼童需要培养,公中账目虽算宽裕,却也确实无法让这孩子次次出门都能随手花掉二百两银子贴补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