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常人养鸟,往往中意那等品行高洁的白鹤,或是会学舌的画眉、八哥、百灵、鹦鹉。
偏生云舒骨子里是个随性散漫的,独独在自个儿院里养了一群毛色灰扑扑,成日在檐下叽喳跳跃的麻雀。
养这小鸟也简单,压根不用什么楠木笼子拘着它们。
每日清晨微熹时,只消在后园的花径石板上随手撒上一把谷物,这些小鸟便会成群结队地从各处飞来,扑棱着翅膀争相啄食。
日子长了,这些原本畏人的麻雀倒也渐渐通了人性,在这朱雀门大街寸土寸金的深宅大院里安家落户。
它们每日随日出而起,伴日落而息。
即便是府中仆役往来穿梭,或是府里来了生面孔,也不再会仓皇逃窜。
反倒是养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胆性子。
甚至敢歪着圆溜溜的小脑袋,任由云舒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它们的羽毛。
云家这宅子虽说不上雕梁画栋、连绵百亩,但胜在位置极其金贵。
就坐落在朱雀门大街左手第一处坊市之中,乃是一处规整的三进青砖小院,灰瓦白墙。
全宅最得意的便是留出了一处小花园,位于云府东侧,与三进府宅的抄手游廊四通八达。
若是日常闲暇想去花园赏玩散心,端的是极其方便。
那花窗之外是一派早春的寒景,碎石小径旁植着疏影横斜的花木,正中间还嵌着一口清澈见底的小池。
池水带出的曲折游廊与院中的长廊天衣无缝地连在一处,倒也是移步换景、别有一番雅致。
云舒闲时便爱独自一人坐在园中的半亭,也就是那座名为松流亭的八角小亭处凭栏赏景。
偶尔抓上一把鱼食或是一把谷物随手撒向池面与亭基,顿时便能引得大群麻雀与池中肥硕的锦鲤争相竞食。
水花四溅,雀影翻飞,好一派生机盎然的春日图景。
正看得出神,身后忽地响起一阵环佩叮当声。
“大娘子,厨房今日仔细炖了一盏上好的血燕,奴婢这便去厨房拿上一盏来,再并上两碟时令点心给您消遣。”
贴身丫鬟小红一边替她仔细地理了理微乱的湘裙褶皱,一边轻声请示道。
云舒正瞧着那几只麻雀在石板上啄米,闻言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去吧,顺道将我那张古琴取来松流亭。”
云舒其实骨子里对音律并不算精通,但原主偏是精通琴画的。
她融合了原主记忆与肌肉本能,手往古琴前一搭,便能自然而然地抚琴调弦。
有了这琴音作伴,一上午的独处倒也显得不那么枯燥了。
云舒坐于亭中,一面抚琴品茗,一面任由思绪放空。
待到抚琴累了便顺势歇下,尝一口糕点,用一用燕窝盏,或者百无聊赖地逗弄着脚边那些傻乎乎的麻雀与锦鲤。
到底是这样的闲散日子最得她心意。
“这才当值两日,怎么觉得不上值时,如白驹过隙,一眨眼便日头当中,直奔午膳时分而去。”
小红提醒云舒时,她也忍不住说着这话,笑着摇了摇头。
正元前厅之内,祖母云珩端坐在正上方,含笑瞧着云舒走来。
祖父沈鹤则坐于右侧,正翻看着一本手记。
母亲与父亲并肩坐于左侧,低声交谈着什么。
云舒正好落座于长桌的末尾,而云笙和云祈两个妹妹则一左一右依在她身旁。
家中人少,一般便是这样围坐在一起。
云家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古板规矩,方一落座,两个妹妹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关切,满面担忧地朝着云舒望了过来。
“姐姐,今日上午在房中抚琴时,为何琴音之中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闷闷之意?可是姐姐心中有何郁结,身子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云笙年纪稍大些,抿着唇瓣急声问。
云祈也跟着连连点头附和。
“是呀,姐姐今日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此事倒真是让两位妹妹平白无故地误会了。
不过是云舒第一次与这具身体原有的古琴技艺较劲,加之原主也许久未曾抚琴,指法难免生疏了些,这才让琴音听着有些滞涩罢了。
知道两个妹妹是关心她,云舒失笑。
“哪有这般多愁善感?不过是许久未曾抚琴,今日心血来潮想练练手,一时间手生罢了,休得胡思乱想。”
家中仅有长幼七口人,桌上摆着的碗碟虽不算铺张浪费,却样样精致,无一不是极费心思,或是难得一见的精细食材。
厨房里显然知晓主人家今日应当已经将这几日的误会说清了,特意多备了几道拿手好菜。
首先端上来的是一道桃花鳜鱼。
正值桃花汛期的上等鳜鱼,肉质细腻到几乎没有一丝细刺,用的是最考验功力的清蒸法子,仅用少许花雕酒与春笋片提鲜。
云舒光是闻着那股子鲜香便食指大动,连用了好几块鱼肉。
另一道云舒格外喜欢的便是糟蒸鹿筋。
此菜乃是用陈年香糟细细蒸制而成,火候拿捏得极准,入口软糯厚味、胶质满满。
既有陈糟的醇香,又完美锁住了鹿筋的韧劲。
即便是云舒也很少能吃到这等滋味的鹿筋,也不知府里的采买是从哪儿寻来的山珍野味。
最后压轴的是一道清烩莼菜羹。
选用的是江南春水湖中新发的水生春莼,初春时节水下最嫩的芽尖还裹着一层滑润细腻的天然胶质。
听闻那采菜人必须顶着料峭春寒,从清晨忙活到日落也采不出几斤。
单用这极珍贵的莼菜配上慢火熬煮了四个时辰的老鸡清汤,清雅贵重至极,这也是家中祖母与母亲平时最爱的一道鲜菜。
单单是这三道,就让云舒觉得今日这般大好春光总算没有辜负。
瞧着云舒今日不仅有了闲心抚琴,甚至连胃口恢复不少,长辈们眼底泛起笑意。
见云舒吃得这般香甜诱人,连带着大家也忍不住多伸了几次筷子。
不多时,餐盘撤了下去,丫鬟们奉上了饭后解腻的消食热茶。
云舒一面品着茶,一面随口向长辈禀报,说她待会儿用过茶点后预备出府一趟,去东市采买些小物件。
舒儿如今已经大了,更是入朝为官,自然不用成日拘在家中。
祖母慈爱地看着她。
“去吧,难得舒儿有兴致出门散心。眼下手中银钱可还趁手?莫要拘束了自己。
稍后我差人去库房支取上一百两银票,直接送到你房里去傍身。”
祖母说着,根本不给云舒开口推辞的机会,已经转头吩咐身侧的管事妈妈速速下去取银两了。
至于家中的两个妹妹,因还要等夫子前来上课,自然是抽不出闲暇与云舒一道出府游玩的,不由得露出艳羡的神色。
云舒无奈又欢喜地接过了管事妈妈送来的银票,等略歇息了会儿,当即带着小红与小紫,并两个孔武有力的粗使婆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跨出云府大门,直奔热闹喧嚣的东市而去。
她们此行的第一站,便是寻了一家京城里口碑极佳的蜂蜜铺子。
云舒一进门,便直奔招牌去的,只瞧了瞧品相,眼睛眨也不眨地便要了八罐。
连装着蜂蜜的瓷罐都是上等白瓷,光是这八个瓷罐本身的价值便作价不菲,更遑论里面封存的上好冬蜜了。
买妥了蜂蜜,借着机会悄悄让小绿换了手,主仆几人才优哉游哉地在东市各处摊位店铺里闲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