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小心翼翼地将几页墨迹方干的起居注整理齐整,归入漆木匣中锁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捻起桌上那碟糕点,掰下小指肚大小的一块,沉入灵海之中。
一人一蜂在灵海中天南地北地闲侃着,从宫中的茶点样式一路说到了各衙门的私下猫腻。
原本逼仄沉闷的独立值宿房,倒也因这份独特的默契而显得生趣盎然。
与偏院的悠闲截然不同,此刻永安殿外的白玉阶前,威严如狱。
天子不喜闲杂人等近身伺候,侍从女官们大多肃立于重檐大殿之外。
秋尚侍领命退下后,方典侍正了正身上的官服,目不斜视,低头入殿,屈膝行礼后恭敬向天子回禀。
“那云爱卿如何?”
御座之上,女帝凤临渊手边仍拿着一份奏折,并未抬眼。
方典侍垂着头,不敢有丝毫隐瞒,将方才在偏院值房与云舒交锋的全过程,悉数事无巨细地道来。
一心忠君爱国!
凤临渊听罢,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倒是个惯会做面上功夫的。
若是她未曾听得这人的心声,今日怕是真要被这女子一番冠冕堂皇的表态给骗了过去。
毕竟柱下云家世受国恩,忠烈满门。
可听这云舒心里的念头,倒也不是什么城府极深、图谋不轨的大奸大恶之徒。
方典侍汇报完毕,低头颔首,不再多言,只静待圣上吩咐。
【圣上今日为何会特意关注这位刚上任的云左史?云家虽是忠烈之后,可这位云大人不过是个六品微官。
陛下又是赐膳又是询查,难道云家又有了什么新变故?还是这位云大人私下里有了什么大动作?真是奇怪……】
凤临渊接收到这段心声,眉梢微挑。
这方典侍办事虽然利落,可这好奇心未免太重了些,竟暗自揣度起帝王的心思来。
“退下吧。”
“臣遵旨。”
方典侍恭敬应声,缓缓躬身退去。
【陛下未动声色,看来是奴婢多虑了。】
在她转身离去、即将走出三米范围的前一刻,这句心声再次清晰地落入了凤临渊耳中。
殿内重归死寂。
凤临渊继续翻阅着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看着那些辞藻堆砌、通篇皆是阿谀奉承的废话,她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群前朝重臣只知一味堆砌虚浮文字,一份奏折看上半天,竟找不出半点实质政务。
如今已是凤仪三年,母皇离去未满三年。
而她作为新帝,恪守古训,三年无改于母之道,可谓尽到了至孝之礼。
闹吧,再闹吧。
母皇纵容你们这样随意在奏折之中吐露毫无用处的虚文,朕,绝不会允许。
各处衙门所送的奏折,应当是如实禀明天下政务与民生疾苦,而不是让这群老狐狸用来拉拢关系、虚情假意表忠心,或是炫耀辞藻的场地。
三年后,她必定将这些贻害无穷的恶习彻底扭转!
这“三年无改于母之道”,不仅是为了全孝道,更是因为母皇临终前的最后一份圣旨是传位于她。
她的皇位,是母皇那一纸千钧重担的遗诏所赋予。
母皇留下的国策,便是母皇的遗志。
若在守丧三年之内就全盘变更旧政,无异于在向天下人宣告母皇一生治国皆有谬误。
若连母皇的眼光都不可信,那传位给自己的这道遗诏,世人又如何能信服?
即便如此,在过去那些男子当政的旧朝代里,也未见有多少帝王能够真正将孝道守得这般严苛。
不过是朝堂上那些前朝遗老见她手段雷霆、行事泼辣,想要借着守丧的幌子,再缓和拖延三年罢了。
她本是名正言顺太女即位,便是让你们三年,又何妨!
凤临渊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她初即位时,正值朝廷混乱、羽翼未丰,如今隐忍图之,三年之后可就不一样了。
凤临渊耐着性子将手头一本奏折从头至尾细细审视,终于在一堆华丽的废话里找到了重点:
“……窃照某省某府地方,于本年某月某日某时起,至某日某时止,得雨入土二寸有余。
每遇地方雨泽应时,皆仰赖皇上敬天勤民,圣德感召,是以雨旸时若,岁稔人和。
臣每与属员言及,无不感颂皇仁,欢声载道。”
说来说去,不过是下了一场普通的春雨!
凤临渊哼了一声,提起朱笔,在侧旁重重批下一个“阅”字,随后笔走龙蛇。
“知道了。此是喜雨。但此等琐事不必专折絮絮,尔之诚悃朕已久悉,后奏当删繁就简,勿再饶舌。”
瞧着眼前这些密密麻麻、不知所云的小字,她确实觉得头疼不已。
翻遍整本奏折,好不容易圈出一处用词有误的字句,反手拿起一旁的玉印,重重按了一个“抄十遍”的朱红印戳。
且陪她们这群老狐狸再玩半年。
一口气批好了一堆奏折,凤临渊只觉得眼花缭乱,额角隐隐抽痛,太阳穴上的青筋也随之狂跳。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两位宫婢恭敬入内,屈膝跪拜。
“禀陛下,奴婢二人已伺候云大人用膳完毕,特来回禀陛下。”
凤临渊眉毛轻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看似一本正经,实则满脑子都是美食与保命的小左史。
确实是个贪吃的,也是个心大的。
不愧是刚才早朝之时,隔上一会儿便在心里直勾勾念叨着“肚子好饿、想吃烧鹅”的奇女子。
“朕知道了。”
“奴婢告退。”
待人离开后,凤临渊抬手轻轻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朝堂上那些高官大臣蠢笨不堪,一件简单的政务总说不明白,要反复上奏折说废话。
可为何她身边伺候的这些女官,哪怕是普通宫婢,一个个却都这般聪慧敏感?
无论是方才的方典侍,还是这两位刚退下的宫婢,心里都在暗暗猜测她为何会对一位六品左史如此上心。
“云舒……”
“云左史……”
凤临渊靠在龙椅上,嘴角溢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凭她在起居注上写的那些,自己千秋万岁后在后世史书上的名声,怕真是要彻底完了。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那小女子只是遵从史官职责据实而言,并未恶意捏造,那就随她去吧。
总归那起居注里没有胡乱写她残暴不仁、鱼肉百姓。
朝堂上那么多满腹心思的蠢货她都生生忍了过来,如今多了一个无伤大雅的云左史又何妨?
太阳穴一阵剧烈的刺痛再次袭来,凤临渊轻叹一口气,合上了面前的奏折,向着殿外唤道。
“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