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香墨气在雕花海棠案头悄然氤氲开来，窗外微斜的阳光透窗而入，将屋墙内众人的倒影拉得修长而沉重。
房内一片沉寂。云舒已然将自己“此生不娶夫、不生育，唯愿清净渡此一生”的心意坦露无遗。
在接连得到祖母云珩与母亲云清的默许支持后，也与两个妹妹通了气。
然而，关于未来如何妥善料理这一决定引发的余波，仍需要在层层森严的礼法之中，觅得一个妥帖的契机。
祖母云珩端坐在沉厚古朴的乌木太师椅上，苍老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手中那一串发黑发亮的沉香木佛珠。
珠子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安静得能听见针掉之声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之后，云珩开口，字字艰难，仿佛胸口正压着千钧巨石。
“孩子，我朝虽以孝治天下，可那律法条文里也写得明明白白。女子年岁渐长而不娶夫纳妾、延绵后嗣，那便是大不孝的重罪。
若真被人揭发论起罪责来，不仅要落人口实，沦为京城笑柄，甚至连咱们柱下云家整座宗族都要跟着蒙羞受辱。”
说到这里，老太太长叹了一声，眼中满是疼惜。
“你若真想如此，绝非我们祖孙在此三言两语便能彻底定下的。你需要一个天大的契机……
至于眼前这些委屈你的日子，咱们全家还得再耐心等等，万万不可莽撞行事。”
云舒心中明白。
在这个皇权特许，礼教森严的女尊世界，她是真正需要蛰伏以待时机。
既然大方向已定，只要家中的至亲长辈能够理解体恤，那么其余的细枝末节便不必过于焦躁，大可徐徐图之。
她绝不能因她一人私心，反倒连累了柱下云家两代人积累下来的清誉。
祖母和母亲能够应下此事，已是包容，她断不能再做那等自私自利的不孝女。
“孩儿明白。”
云舒微微低头，语气带着颤抖。
“此事叨扰祖母已是不该，还要劳烦您老人家为孙儿操心至此，实在令孙儿心中汗颜愧疚。”
祖母云珩见她这般懂事，心头虽有万般不甘，却也知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强逼着反而容易伤了祖孙情分。
她略一思忖，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的云清，二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若真如舒儿所愿，日后将云家这庞大的家业与门庭重担，顺理成章地交予云笙与云祈两姐妹承担，倒不失为一举两全的法子。
此事若是暗中运作得当，云家甚至还能在京中博一个好名声。
唯独要委屈了舒儿……
老太太看着大孙女，心中暗叹，看来还得容她这把老骨头再细细思量谋划，务必要将孩子日后的退路与名声，铺得万无一失才行。
“好孩子，是家里委屈你了，快别说这些见外的话。”
祖母抬手挥了挥，语气温和了下来。
“瞧瞧你这眼睛红的，额头上也是一片青红。快擦擦眼泪吧，回房拿个熟鸡蛋滚一滚，明日可还要上值呢。”
在贴身婢女小绿和小紫的搀扶下，云舒缓缓退出了正房书房。
身后厚重的木门虚掩，只留下祖母、母亲以及两个年幼的妹妹在内，低声商议着后续的诸多繁复细节。
适才在房内，因云舒磕头明志时下手实在太狠，额角处早已红肿了一大片，此刻更是火辣辣地作痛，必须尽快想办法将这些淤青消退。
若是明日顶着这副狼狈尊容进宫面圣，不仅仪态有失，更是对天威的大不敬。
若被心思狭隘的同僚或御史暗中记上一笔，沦为政敌向云家发难的借口，那可就万万马虎不得了。
“大娘子，您这究竟是怎么了呀……”
小绿和小紫见自家主子面露疲惫，额头上还带着这般骇人的伤痕，心疼得直掉眼泪。
二人不敢怠慢，忙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往西厢房疾步走去。
一路上，小紫口中一迭声地吩咐着路过的下等小丫鬟去取房中化瘀的伤药。
又打发人去井边抬刚打上来的冰凉井水，更派人急匆匆赶往伙房，寻几个刚煮熟出锅的鸡蛋。
一时间，原本清静的西厢房里忙乱成了一团。
丫鬟们深知自家大娘子娇贵，肌肤娇嫩得一碰就容易发青发紫，为了消肿几乎是要用尽手头所有的手段。
房内，小紫先取来了府上秘制的化瘀散，以指腹沾取少许，沿着额头肿胀处，顺时推拿揉开，试图将皮下的瘀血化散开来。
紧接着，小红将早备好的冰凉井水打湿细棉帕，小心翼翼地覆在红肿处进行强力冷敷镇痛。
最后，小紫再将剥去壳的温热鸡蛋裹上一层细棉布，在额头淤青处一圈又一圈细细滚动，借着那股子子温热之力活血行气。
这般冰火交替、药理并用的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主仆三人累得额头见汗，总算将那原本骇人的青紫之色强行压下去大半。
“大娘子，这可如何是好……明日您这般模样去门下省值守，万一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得了啊……”
两位婢女捧着药碗，依旧满面忧色。
云舒起身走到妆台前，取过一面铜镜仔细端详了一番。
只见原本红肿高耸的地方虽然被药力揉散，但皮下隐隐透出一片吓人的青灰色。
两位婢女的手艺确实不凡，只是这样瞧着也实在显眼了些。
见两个丫头急得团团转，云舒自知不能慌乱，便开口安抚道。
“不妨事，只是稍有些淤青罢了。如今既然已经揉开了，今晚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也许就散得差不多了。
即便散不干净，应当也不算太起眼，我明早再敷些厚脂粉遮一遮便好。”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云舒的爹爹顾衡竟顾不上内室礼规，直接推门闯了进来。
他一眼瞧见云舒额头上那片斑驳的狼狈模样，顿时红了眼眶，未及开口，眼泪便已如断线珍珠般落了下来。
云舒本想着等自己脸上的伤势消退些再去给爹爹请安，免得老人家跟着揪心，却不曾想还是被父亲撞见了这副模样。
“爹爹别哭，可是从娘亲那里听说孩儿的事了？此事乃孩儿一厢情愿，是孩儿不孝，还请爹爹宽恕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