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大晟京城,不管是达官显贵住的大宅门,还是寻常小官住的小胡同,全都亮着灯。
朝堂上这阵子风浪大得很,不知道多少达官显贵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叹气。
可对门下省左史云舒来说,朝堂上的这些勾心斗角,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盖着家里带来的被褥,云舒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了天亮。
天刚蒙蒙亮,天边露出一抹鱼腹白。
云舒端着昨夜留下的温水喝了半碗,简单洗漱后,又就着清茶,一口气吃了两块糕点。
垫了底,收拾好被褥,云舒静等皇城大门打开。
皇宫门口的规矩大得很。
朱雀门前,当值的禁军穿着厚重铠甲,照例搜查每一个进出的人。
云舒神色老实得很,乖乖伸开两只胳膊,任由搜身的女卫从头到脚查了个遍。
等查验清楚、拿到腰牌放行的那一刻,云舒迈出朱雀门,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在里面绷得太紧,现在一出来,整个人才算活了过来。
朱雀门外不远的街上,云府的轿子早就停在那里候着了。
昨天云舒说家里近,以后不如走路上下值,祖母和母亲都不答应,直言这样容易让人看轻,便改成了备轿。
大丫鬟小红和小紫正伸着脖子张望,一看到自家大娘子出来,赶忙招了招手,熟练地扶着云舒上了轿。
回到家,云舒万事不管,先吃了一顿早膳。
几口热食下肚,早晨身上的凉气顿时散了个干净。
等肚子吃得饱饱的,云舒这才收起脸上的笑意,拍了拍官服上的褶子,跟着祖母云珩和母亲云清,一起进了云府主院的书房。
母亲云清挥了挥手,叫府里最信得过的两个心腹守在门口和窗下,吩咐死死看住,方圆三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屋里点着沉香,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云舒不敢隐瞒,把昨天在宫里值房待着、圣上怎么问话、自己怎么回答,甚至圣上赐午膳这些细节,一点不漏地讲给长辈听。
“圣上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母亲云清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满脸写着不敢相信。
她当差这么久,别说吃圣上赏的饭了,连好脸色都没见过几次,舒儿能有这待遇?
云清一边想,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女儿,心里甚至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难不成宫里那位圣上被人换掉了?
“该不会……舒儿长得格外合圣上的眼缘,圣上就因为你这张脸,才对你高看一眼?可我也没听说圣上是个重美色的主儿啊……”
云清把这个听起来离谱、但似乎又是唯一能解释通的想法说了出来。
云舒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甚至想找个镜子照照自己,心里直犯嘀咕。
难不成自己这模样,真把那位主儿给迷住了?
这话要是别人听了肯定当玩笑,偏偏云舒这傻孩子竟然真信了。
祖母云珩没好气地瞪了云清一眼。
“都多大岁数的人了,在晚辈面前还没个正经!舒儿现在是正经在朝廷当官的人,你还拿这种话跟她瞎扯。你看,她还真当真了!”
数落完女儿,云珩也转过头来,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孙女。
云舒的长相确实比不上京城那些顶尖世家的大姑娘那样惊艳招人眼。
但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皮肤白白净净,五官长得很舒服,属于越看越耐看的类型。
她往那儿一站,就像夏日池塘里的荷花一样,挺拔又安静,让人看着心里就莫名冒出一股安心。
对,就是安心。
祖母活了大半辈子,脑子一转,立刻就把里面的门道想通透了。
如今新圣上凤临渊刚登基两年多,朝廷里各种势力交织在一起,天天打着勾心斗角的算盘。
送上来的奏折字里行间全藏着刀子,圣上每天面对这群老狐狸,早就烦透了。
难得朝堂上出了云舒这么个一眼就能看穿底细、心里藏不住事的傻孩子。
况且她们云家几代人都是忠臣,身为左史,更不会参与任何站队。
圣上大约是觉得云舒看着顺眼,又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干脆把她放在身边当个吉祥物,图个耳根子清静罢了。
况且舒儿性格老实,安安静静待在身边时不找事。
吃东西的时候香甜无比,旁边的人看着都能多吃一碗饭。
想通了这一层,云珩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她也没去打碎云舒对自个儿长相的美滋滋,只是微笑着叹了口气。
这样挺好,圣上身边缺的就是这种没坏心眼的人,自然会喜欢。
祖母虽然不知道后世那些流行词,但要是知道,她肯定会觉得用“清澈而愚蠢”来形容现在的云舒,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管怎么说,云舒能得圣上的青睐,这对云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既然是好事,那肯定要好好庆祝庆祝。
云府虽然不算世家大族,但家底厚实,府里特意养了两个厨子。
其中一个还是专门花大价钱从江南请来的,特别擅长做江南那边的甜点和菜色。
正好今天一大早,城外自家庄子上刚送来不少食材,叫厨子去折腾,能做出一大桌好吃的。
祖母云珩和母亲云清围坐在一起,把昨天宫里发生的那些事,一件事一件事掰开来给云舒讲明白。
随后挥手让她去后花园溜达溜达,放松放松。
然而,云舒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犹豫了好半天,才咬牙开口。
“祖母,母亲……我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坦白。”
云清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
“你这孩子,搞得这么严肃干什么?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的?”
云珩也慈祥地看着她。
“就是啊,舒儿,有啥事别憋在心里,我和你娘都在呢,肯定能给你做主。”
云舒深吸了一大口气。
她心里太清楚了,在这个女人说了算,重在传宗接代的世道里,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大逆不道。
对一心盼着她光宗耀祖的长辈来说,这简直就是大不孝。
云舒的心跳得像敲大鼓一样,“咚咚咚”砸得胸口疼,手心里全是冷汗。
自己是个喜欢清静的人,要是被逼着娶夫、去冒死生孩子,这一辈子瞧着都糟透了。
可云家是世袭的大户,香火不能断,要把这重担扔掉,哪有那么容易?
云舒咬紧牙关,心里挣扎得厉害。
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孩儿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