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绿,记——“诸大臣自知罪孽深重,以头伏地,以涕泪洗面,以手击脸,哀嚎不已,恳求陛下收回成命。”】
云舒在心里默念,眼睛微不可察地扫过四周,努力搜寻原主的记忆,半蒙半猜眼前这群痛哭流涕的官员身份。
试图将她们的名字、官职、籍贯一并准确无误地记下。
起居录按月成册后,正本会直接送入门下省最深处的史馆库房用铅封存。
除了她这个执笔史官,便只有机密掌案官能按程序调阅,泄露风险极小。
既然没人看得到,云舒决定多记些生动真实的细节,给后世查阅史书的人留个精彩的参考。
总不能浪费自己的这份职业便利,做个任务,不只是做好穷亲戚,也做些事实。
她的文字,在百千年后,会被后世人怎样解读,多有趣啊。
凤临渊听着云舒的心声,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戏谑。
朝会时记她这个皇帝的言行一丝不苟,如今记这群大臣,同样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以头伏地,以涕泪洗面,以手击脸,哀嚎不已……”
凤临渊暗忖,云舒用来形容这群大臣的词汇,可比形容她时生动多了。
看来云爱卿并非针对自己,只是天生性子严谨、用词犀利罢了。
况且云卿第一天当值,不认得满朝文武也是难免,倒是自己疏忽了。
待会儿退朝,得让车尚侍好好教教她。
君无戏言。
凤临渊既然下定决心敲山震虎,任凭底下如何哀嚎流血,也绝不会收回成命。
那带着精致补丁的官袍,可没人拿着刀架在她们脖子上逼着穿!
凤临渊略显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已然乏了,当即起身,暗金色的帝袍一拂,径直往后殿而去。
皇帝一走,后殿早已候着的掌侍便领着宫女端着热水铜盆上前,为那些额头发青、满脸血污的大臣们敷面整理仪容。
按大晟礼制,“殿前失仪”同样是大罪,若非圣上宽厚,单凭刚才那出闹剧就够她们再吃一顿牢狱之灾。
云舒第一天上班就吃了两顿惊天大瓜,起居录记得张力十足。
而回到后殿的凤临渊,当即冷声吩咐车尚侍,悄然将史馆内部负责接收和核查起居录的官员全部替换为御前死士,并下达密旨。
凡是云舒送过去的起居录,一律不得更改半字,且必须第一时间多撰抄几份,秘密保存。
大殿前,大臣们面如死灰,顶着红肿渗血的额头陆陆续续散去。
云舒从地上爬起来,忍着腿麻,也准备溜回门下省偏院的值房。
刚走到殿角,一位面带微笑的御前尚侍便悄无声息地迎上来,客气地将她请进了一旁的值房。
云舒心头一跳,还以为自己刚才吐槽皇上“可怜”的心思暴露了,浑身紧绷。
结果到了偏殿,尚侍只是奉旨铺开《百官图谱》,极为耐心地指着画卷,向她逐一讲解今日在大殿上跪着的重臣分别是谁、担何职务。
云舒恍然大悟,连忙在灵海中疯狂记忆,让小绿将信息补充进刚才的档案里。
完成这一切后,她才在宫人护送下离开了宫城。
回到门下省偏院那间左史值房,云舒铺开特制的防潮宣纸,悬腕挥毫,将一份详尽无遗的起居录写下。
伸了个懒腰,她靠在椅背上,开始美滋滋地期待晚膳的宫廷美味。
这官场,可比电视剧热闹多了!
云舒一边整理桌案,一边在灵海里与小绿科普榜亭。
大晟凡有重大政令或惩戒告示,都会张贴在皇城根下的榜亭上,朝廷在各处也有类似建筑,都是晓谕百姓的。
如今榜亭上要挂出一张“虚伪官员耻辱榜”,上面详细记录着某某大人花费了几许银两请高级工匠缝制补丁……
这等旷世奇闻,足够京城茶馆里的说书人讲上整整半年!
【咱们这位女帝陛下,真是魄力惊人,不拘小节。】
【是啊姐姐,这是我见过最威风的一位主角了。】
一朝至尊,自幼被立为太女,接受天下最顶尖的帝王教育。
顺理成章登基执掌神器,言出法随,万民景仰,能不威风吗?
可即便是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依然要与底下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博弈、妥协,政治的阴暗与复杂,可见一斑。
云舒眨了眨眼,内心隐隐有些兴奋,无比期待明年朝堂上将会翻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这整整三年里,无论是皇城里的领军卫、监门卫,还是掌管京郊禁军的左右武卫,兵权早已被圣上悄然换成了至忠至信的心腹。
况且明年便是三年一次的大比科举之年,到时候将有一批未经世家污染的清流新鲜血液涌入朝堂。
这官若是有人不想清清白白地做,后面多的是心怀抱负的人排着队来做!
祖母和母亲都是顺利在左史一职上退休,云舒也相信自己拿着这铁饭碗,所以并不担心有人跟她抢工作,只是单纯看个热闹。
天下之中能人辈出,便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也不知有多少。
等明年开春就彻底热闹起来了。
也不知圣上第一剑该斩何处呢?
不过瞧着圣上那架势,似乎眼下就已不准备再忍,有了大刀阔斧改革的意思。
晚上云舒吃的依旧是家里送来的食盒,这次便只有母亲亲自过来了。
听云舒说起下午被圣上召见以及大殿上发生的这档子荒唐事,云母也是满脸唏嘘感叹。
为了让舒儿第一次当值不被同僚看轻,她提前好些日子就花了重金,特意找了名家裁缝缝制了一身极其合体的官袍。
所选用的料子质地、针线走势,乃至暗纹图案,都是在云舒品级范围内能用的最高规格。
可谁能想到,朝中那些风光无限的大员们,竟然眼巴巴地花钱跑去打补丁!
要让云母来说,这些人真是昏了头了!
圣上本就因为世家牵制而在心里憋着一股子火,一直勉强克制,这群人如今不思报国,反而弄虚作假,这不是明晃晃地撞在刀口上找死吗?
云母替云舒夹了一块清蒸鹿肉,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好了,管她们怎样都随她们去,咱们就安心地坐稳这左史的铁饭碗,这把火呀,横竖烧不到咱们云家头上来。
从明天起,无论是谁找你说闲话打听消息,你都统一回答说要撰写圣上起居录不得空。总之,把门关紧,别人也不敢进你的值房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