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得了这能听人心声的能力,虽然办起公事来如求真得真。
可日日夜夜耳畔嘈杂不绝,且总是直面朝臣内心深处的阴暗算计与阿谀奉承,实在令人作呕。
得这能力的这大半年里,凤临渊也落了个偏头痛的毛病。
云家这位的小妹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云舒吧。
云舒!
有趣!
凤临渊在心中暗叹一句,见云舒低着头毫无异样反应,也不打算多加试探,只摆了摆手,沉声道。
“都起来吧。”
跪了一地的大臣们纷纷叩谢起立,衣袍摩擦声响成一片。
起身时,云舒有意比旁人慢了半拍,微微低着头,借着宽大官袖的遮挡偷眼看向御座。
见女帝眉宇间笼着一层极淡的阴郁,心里默默给今日这出朝会定了个调。
“上未言,先有怒色。”
左仆射裴蕴捧着笏板出班时,云舒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帝搭在龙椅上的指尖。
裴蕴此人,五十来岁,身量极高,说话音调又高,站在殿下如同一口沉甸甸叩着的青铜大钟,一开口满殿都是嗡嗡的余音回响。
她奏的是江南水灾,从去岁江水改道割裂良田讲起,说到湖州三县田庐尽没、百姓流离失所,再说到户部去年划拨的赈灾钱粮至今不知去向。
江南水患,百姓水深火热之中,不知牵扯了多少贪墨盘剥,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轻易接话。
“请圣上明察!”
裴蕴一嗓子震得梁尘微动,云舒根本没全听进去。
她只注意到当裴蕴说到“户部”二字时,女帝那根原本微微抬起的食指,终于在金漆扶手上轻不可查地敲了一下。
云舒心里“咚”地一下,飞快在灵海里召唤小绿。
“小绿小绿,快记下!”
灵海之中,蜂王小绿抖了抖金绿相间的翅膀。
“记着呢姐姐,一笔都漏不了!”
云舒满意地传念道。
“裴蕴言至户部,上以指叩御座,一。”
传完指令,她继续聚精会神地盯着御座。
凤临渊此刻端坐在龙椅上,听着江南灾情本就满腔怒火。
偏偏这位云左史恰巧站在她听心声的绝对覆盖范围内,脑子里不住地往外冒那些碎碎念。
凤临渊本想发作,可被云舒那句“上以指叩御座,一”硬生生噎住,导致抬起的手指僵在半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这帝王起居录何时需要连这些都做记录了?!
另一旁的右史此时正在脑子里头脑风暴,埋头死记裴大人所奏的具体政事内容,可完全不会去管皇帝的手指到底动没动!
为了掩饰这被心声打断的瞬间僵硬,凤临渊只能强行把动作做完整,那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终究没停下,紧接着又轻轻敲了第二下,第三下。
云舒只觉得此刻自己简直像贴身站在御座边上,被那扑面而来的无形帝威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奇了怪了,怎么觉得圣上仿佛在隔空向她发脾气呢?
应当是错觉,一定是那裴相说话太生硬硬顶了圣上。
云舒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压下心底的怪异感,继续勤恳地让小绿记录。
“复叩二,三,渐轻。上怒,不言。”
眼睁睁看着有人这样兢兢业业地记录自己因被打断而被迫做出的微表情,凤临渊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忍耐!朕必须忍耐!
云舒就这么轻易地勾起了帝王的情绪,分明还未与主角正式说上一句话,脑海中却突然响起一声冰冷的机械提示音。
天道显示任务已完成,积分奖励顺畅到手。
?
云舒整个人都愣住了。
任务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完成了?
难道这个小世界的系统出了Bug?
“小绿,我还没正式接触主角呢,怎么系统就提醒任务完成了?是不是机制有问题?”
小绿在灵海里翻了个身,趴在软绵绵的蜂巢边上咕哝道。
“小绿也不知道呀。会不会是因为姐姐站得太靠前,一身绿袍挡住了主角的视线?
我刚才看了一眼,隔壁那个右史大人早就悄悄把脚跨出去半步,把大半个身子藏到朱红大柱子后面去了!”
啊!!!
打工人最痛的莫过于来自同僚的背刺!
云舒此刻还完完全全站立在龙头位置,听小绿这么一提醒,只觉得身上这一袭六品官袍的绿色在满殿高官中显得格外打眼。
她心中发虚,正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脚往后挪一挪。
然而,鞋底才刚在冰凉的金砖上产生了一声极轻微的摩擦音,云舒就敏锐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锐利目光。
龙椅上的女帝眼皮一动,连带着身旁的女侍也微微侧目。
云舒吓得瞬间定在原处,再也不敢动弹半分。
她只能在心中流着泪,无比忮忌又羡慕地斜瞟向另一边的右史。
原来这才是朝堂打工人的必备神技。
如何彻底降低自身存在感,并不着痕迹地将自己悄悄退到背景里去。
御座之上,凤临渊将云舒传出的每一句心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南水患爆发,户部贪腐未明,本就是天大的暴雷,她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偏偏台下这小官还在抓着她的动作胡乱琢磨,搞得她这股滔天怒火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这股被双重夹击憋出来的雷霆之怒再也克制不住,凤临渊凤目一凝,抬手在靠头上重重一拍!
“放肆!”
这一声威严天成,夹杂着对江南巨贪的杀意与被心声骚扰的郁闷,轰然在金銮殿内炸响!
满殿大臣吓得面如土色,呼啦啦瞬间跪倒了一片。
云舒自然也不敢怠慢,忙不迭跟着扑倒在地,偷瞄着圣上的神色。
“上怒,言‘放肆!’以手掷椅,微麻。”
“够了!”
圣上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这次江南暴雷竟让圣上发了这样雷霆万钧的火。
可转瞬之间圣上又将那股滔天怒意强行按捺下去,面容阴沉如水。
台下那些久经沙场的朝堂老臣们伏在地上,心中皆是一寒,暗自揣度。
圣上这怒火发得突然,收得更深不可测,城府之深竟至斯地步,连她们这些历经两朝的老臣都完全瞧不透圣上的心思了!
听着云舒这一连串脑补的心声,凤临渊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为何会如此失态?
还不就是因为台下有这个小人终日腹诽不已,搞得她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