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更鼓震醒到立于待漏院待命,全程不过半个时辰。
比起周围初次登朝、战战兢兢的年轻小官,云舒反倒透着几分端庄从容。
她借着垂眸的掩护,暗中打量着同僚们的神色。
看这群人眼下的乌青,昨夜怕是比她少睡了至少半个时辰。
皇城朱雀门前,宛如早朝的大型点名打卡处,还是个有超严格纪律委员看着的。
云舒按例需要等候唱名,再随大部队穿过承天门大街与承天门,最后站在大柱或螭首之下。
此时天光未开,巍峨宫墙沉在浅灰晨雾中。
百官三五成群,不敢高声喧哗,只低头掩袖、压低声音交谈。
更多人则是以眼神试探传递讯息,偶有咳嗽声也被死死闷在喉咙里。
街道两侧,殿中侍御史与监察御史分立两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人群。
凡有站位错乱、高声喧哗者,即刻便是上奏弹劾。
众官深知厉害,无一人敢放肆言谈。
云舒与相熟的长辈以眼神致意后,便收敛神色,进入“眼观鼻、鼻观心”的肃立状态。
待到宫内传点声次第响起,承天门缓缓开启。
监门校尉手持百官门籍,立于门侧,便行唱籍之礼。
校尉朗声逐人唱诵官员名讳官阶,一声一名。
文武百官按品级次第应答“在”,闻声便即刻敛了神色,收住闲谈,迅速整顿袍服,快步归到自己的序列之中,不再交头接耳。
唱籍轮到“门下省左史云舒”之时,云舒应答“在”,却并不归入普通文武的品官队列。
她虽只是从六品,品级不算高,却身负螭头记注之责,不随百官大序列站,应答之后,便从朝班的侧边分出,越过层层官身,径直向前趋行。
因她年少登朝,越过几位熬白了头的前朝年老男性官员时,擦肩而过间,依稀听得几声极轻的冷哼。
云舒步调未乱半点,反倒心下哂笑。
在这女子为尊的大晟朝堂,她凭自身本事立于御前,记录皇帝言行,有何可慊?
在云舒站定之后,另一位今日当值的右史也缓步走来。
大晟以左为尊,且云舒所担任的官职特殊,乃是独有的世代传承。即便右史资历更深,也需在云舒后一步过来。
周遭一众高品大臣的队列之间,凭空多出两道身影,在林立的绯紫青绿官袍之间穿行,不少官员侧目,却无人出声。
殿中侍御史目光扫过,知晓这是史官的仪制,并不加以阻拦。
唱籍核验完毕,监察御史引领百官,列队穿过朱雀门,踏入宫城之内。
队伍沿着御道向北行进,文武分序,文官居东,武官列西,依品级前后排布。
队伍一路过承天门,行至宣政门前的庭院,再度整理班列。
殿中侍御史来回巡行,审视队列,纠正歪斜错乱的站位,约束众人仪态。
普通百官依班次,文官走宣政东门,武官走宣政西门,步入宣政殿的殿庭。
百官在殿庭廊下左侧巨大雕螭立柱之侧立定站好,等候圣上升朝。
而左史、右史不随大部队站在百官后排,继续向前,绕过朝班,抵达丹墀赤阶之下,在殿陛下方的螭头石栏旁分立左右。
左史居东,掌简册专记天子之言。
右史居西,持牍专记天子之事。
二人站在御阶近处,位置比绝大多数朝臣更靠前。
宫人正在做最后检视,香炉里已投了香饼,青烟细直,闻着像沉水混了一点桂皮。
云舒却是在瞧地下这块金砖,这可是站过她们云家三代人,砖面都被磨得比别处亮上几分。
她略微抬头打量殿内,在灵海里与小绿说话。
“你看那螭首,像不像条张着嘴打呵欠的龙?”
“真真像极了!比咱们昨儿在后院看的那条雕花戏水龙还要懒散些。”
最后等待的这会时间,不能说话,不能东张西望,不能随意动作。
云舒面上摆出祖母和母亲教的无可挑剔的摸鱼专用表情,私下则是与小绿聊天。
一人一蜂都是第一次经历朝会,自然看什么都新奇。
云舒不好有太大动作,全靠小绿在灵海中观察,再告诉她一起八卦。
卯时初刻,皇帝升座。
“陛下升座——”
内侍的唱声从殿后传来,清亮而悠长,荡漾在恢弘的殿宇之间。
云舒立刻挺直背脊,面上端得比孔夫子还正,转瞬收起心底所有的戏谑,化作了一座刻苦稳重的冰山。
女帝从屏风后转出。
她今日穿绛纱袍,腰束玄色大带,十二旒白玉冕冠垂在额前,走一步,玉串轻轻一碰,像风过竹林,细碎而清。
云舒目不斜视,正式进入工作状态。
虽然手边拿了笏板,但这是朝会,天子身旁,云舒不能一手拿纸一手执笔奋笔疾书。
她这位左史与右史都只能凭借记忆记下,等到下朝之后,再整理写入今日起居注中。
好在云舒有小绿帮忙,小绿得到又一次进化后,记忆对它不过是最简单的事情。
亲眼见到主角,云舒在心底默念。
“记录,上出,冕旒轻击,步稳,肩平。”
女帝落座,只是动作稍微慢了一瞬,云舒没有看出,只有贴身女侍发现了不对。
云舒只知道圣上那一下坐得极正,腰后连御座靠背都不沾,一股凌厉的帝威自御阶之上无声漫开,压得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她将这动作看在眼里,有了定论。
今早一定有什么大事,圣上这坐法,是准备和谁干一场了。
果然,执事女官唱“跪”,百官齐跪,三呼万岁。
云舒随众跪下,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心里却仍不老实。
侧耳去听,满殿山呼声中,女帝似乎连呼吸都没变一下,沉稳得如同一座悬在众人头顶的巍峨大山。
云舒便在心里补了一笔。
“上受拜,气息匀,无动容。”
而听了这一切的凤仪帝忍无可忍,瞬间锁定伏地的云舒。
自从她得了这读心的能力,那是一刻都不得清闲。
先前那位左史是个沉默寡言的,就是心声也并不常出现。
云家这位小女倒是活泼,记的这些个鸡毛蒜皮,也不知后世之人见了起居录会作何感想。
还有那小绿,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