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三年三月十八日,五更三点,开化坊。
天还没亮,云舒是被后巷第一声更鼓敲醒的。
她睁开眼睛,凝视着头顶那顶月白色的青纱帐顶,脑海中一片清明。
从今日起,家里世袭的左史官位,便正式传到她这个第三代掌家大娘子手上了。
左史与右史,历朝历代官职名称不同,或称起居舍人,或称起居郎。
大晟沿袭旧制,左史隶属门下省,掌记天子之言,右史隶属中书省,掌记天子之事。
虽然只是个区区从六品的微末小官,却是近水楼台的清要之职,常伴天子左右,甚至能在起居注里给帝王记上一笔,连高官重臣见到了,也得客客气气称一声云起居。
大晟王朝基业未足百载,如今正值第三任帝王掌权。
圣上乃先帝长女,自幼册立太女,登基三年,天下海晏河清。
在这个由女子手握乾坤的王朝,太祖皇帝立国之时,便定下了女君临朝、女子继承家业的主基调。
朝堂之上,九卿八座、封疆大吏自然皆以女子为主。
而男子则大多留居内宅、相夫教子,或是做些修饰门面、伺候妻妾的细碎活计。
云家祖母当年乃是随太祖征战沙场的一代骁将,解甲归田后便领了这左史之职。
云舒则是柱下云家的第三代掌家大娘子。
所谓柱下云氏,原是开国之初那些习惯了男尊旧俗、不满女官临政的落魄酸腐文人所造的讽刺之词。
左史因常年站立于金峦大殿的龙柱之下记录言行,被称为柱下史。
那些心怀不甘的男人便私下嚼舌根,嘲弄云家祖母堂堂一介女子,竟不顾世家脸面,日日站在柱子边阿谀奉承,简直是柱下走狗。
不料祖母得知后不仅未怒,反倒爽朗大笑,直接将柱下云氏定为了自家门楣名号。
云氏世居柱下。
翻译过来便是:我家世代在大殿柱子之下当官,这铁饭碗,你们男人想抢也抢不去。
云舒躺在锦被里,想到这茬不由莞尔。
当年起这讽刺雅号的男人们,如今恐怕坟头草都几尺高了吧,而云家却靠着这根柱子,昌盛了整整三代。
“姐姐,该起床了……”
灵海里传来小绿软绵绵的声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讨好与心疼。
在上个世界里,小绿咬的那口实在有些贪心,在吸收主角庞大的血气后依旧没有消化。
一直等到给将主角送入坟陵,云舒结束了任务,又把攒下的全部积分掏空才帮着她完成消化。
小绿算是借此得到一次进化,如今不仅过目不忘、反应极快,还平添了操控蜂群下毒施针的本事。
可这小家伙至今还在自责,总觉得是自己吞了太多积分,才逼得姐姐正伤心着呢,马不停蹄地又投身下一个任务。
“起床!小绿,今日给我准备一份花蜜,等我下值正好灌入罐中,带回来泡水喝。”
小绿无事就好,云舒并不觉得那积分花了怎样心疼,在脑海里笑道。
“好!包在我身上!”
小绿一听姐姐说的,瞬间支棱起来。
有了被需要的价值,小家伙心底那点愧疚终于被驱散了不少。
云舒也不再躺着,掀被起身。
门外候着的小红和小紫闻声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两名眉眼低垂、步履轻盈的抱盆男侍。
男侍们半躬着腰,恭敬地呈上温热的盥洗水,连眼神都不敢往大娘子身上多落一分。
洗脸的温帕敷在脸上,带走残留的困意。
云舒抬眼看向铜镜。
镜中女子眉眼清俊,鼻梁挺直,脊梁如松柏般挺拔,自有一股世家掌权大娘子的从容。
身上的官服是代表六品官阶的浅绿色,左腰佩鱼符,右袖藏笏板。
这块笏板是她昨夜亲手用细炭打磨过的,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蜜蜡,指甲轻轻一划便能留痕,乃是云家祖传的记史秘器,对外只称素板。
只需在上朝时用指甲暗扣留痕,退朝后再整理成册,便能绝无差错。
天色尚寒,腹中空空。
因朝仪规矩极严,丹陛之下久立跪拜,吃得过饱或饮水过多皆有失仪之风险,一旦御史弹劾,后患无穷。
案上只摆了一小碗粘稠热气的小米粥。
云舒倚着案几,并不坐实,只微微俯身,执银匙舀了两三口咽下。
“早起吃这么两口,真不如不吃,倒把馋虫勾起来了。”
云舒在脑海里向小绿吐槽。
用了小半碗粥,净手拭干后,小紫捧上两只织锦大荷包。
这是专门用来藏在宽大朝袖里的朝囊。
青绫素荷包里码着蒸米饵与枣泥糕,绯色荷包里则是熏肉酥饼与腊脯,隔着薄油纸,油脂香气完全被收敛在内。
云舒顺手拎过,分别顺入左右袖袋。
两只沉甸甸的荷包隐在宽大的袖袍下,外人瞧不出分毫端倪。
收拾妥当,外头仆妇低声回禀马匹已备好。
祖母与母亲皆是马背上杀出来的猛将,云舒第一天当值,规矩不能废,自然也要打马前往,拿出柱下云家女子的威仪。
清晨的寒风如刀,云舒翻身上马,脊背挺得笔直,任凭早春的冷风从袖口灌入。
开化坊紧邻朱雀门大街,穿街过巷不过三分(一分约等于三分钟)。
到了皇城外,云舒依规下马安置。
按照大晟律例,她这种从六品的小官在皇城内是不得骑马的。
“反正官职小,皇城里不让骑马,等明天开始,我干脆走路上下班算了,省得折腾这马儿套鞍拆鞍。”
云舒牵着马跟小绿嘀咕。
小绿认真盘算了一下,也认为步行合适。
“好呀姐姐!算上套马和卸鞍的时间,你走路过来反而还能多睡一刻钟呢!”
将马匹交由随行的小红牵回,云舒整了整衣冠,迈着方步踱入朱雀门外的待漏院。
此时五更四点,待漏院廊下已是灯火摇曳,晓寒刺骨。
朝堂重地,放眼望去皆是身着各色朝服的女官,她们三三两两立在廊下,谈吐间皆是朝政大事。
偶有几名男官也是低眉顺眼地立在最边缘的末席,说话细声细气,生怕惹了前方哪位女高官不悦。
见有面生的年轻女官进来,周遭投来不少打量与审视的目光。
云舒神色自若,嘴角挂着一缕恰到好处的浅笑,微微颔首致意。
她官阶虽不高,但“柱下云氏”这四个字,在皇城里自有一份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