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云舒态度这般热络自然，毫无朝中那些老油条遮遮掩掩、满口弯弯绕绕的官腔。
那些混迹朝堂的老官虽也讨好，却总惯于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以彰显人品贵重。
方典侍看着面前这张尚带青涩的面庞，心中暗想。
果然是个年轻人，刚从上一位云大人手里承袭官位，还未来得及学会官场上世故圆融的花枪。
方典侍面上笑容愈发和蔼温厚，放柔了声调。
“云大人今日第一次上朝，感觉如何？可还习惯？”
听到问话，云舒毫不起疑，只当是都有的关心流程。
面向宫城宣政殿的方向肃然拱手，拿出打磨锦绣文章的精神，朗声高唱。
“微臣多谢圣上挂念！今日初登宣政殿，天子威仪令人肃然起敬，诸位大人恪尽职守，下官深受震撼，亦感责任重大。”
这话里有几分真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声音一定要洪亮，最好能多穿透几间屋子，神情也必须足够真切肃穆！
按照祖母与母亲传授给她的左史生存法则。
永远理直气壮地将“承蒙皇恩挂念”挂在嘴边，营造出“自己简在帝心”的假象。
哪怕圣上只是随口一问，也是她日后履历上的光彩一笔。
至于每次上值记了些什么？
这谁又敢随手翻看？
两人来回打了几轮太极，方典侍见她答得滴水不漏，便微笑着转了话题。
“陛下体恤百官，退朝后特赐廊下食，本官方才路过东西廊下，却未曾见到云大人。不知大人为何不去享用公膳？”
没料到话题陡然转到这儿，云舒尴尬地用脚趾抠了抠地，半真半假地坦白。
“实不相瞒……下官肠胃娇气，更习惯家中厨子的口味，故而未能前往。”
听闻此言，方典侍心中了然。
朝官众多，云左史官阶不高，光禄寺做的公膳自然难保周全，冷面硬饼确实比不得自家私厨。
方典侍谨遵圣意，又关怀备至地与云舒聊许久。
一会儿问早起入宫身子可有不适，一会儿问史官值房用着是否顺手，是否适应起居注的誊抄工作。
每逢提及圣上关怀，云舒便面向宫城微微欠身拱手致意。
方典侍代表的是陛下，云舒不敢欺君，自然是问什么答什么，强忍着肚里的饥饿赔笑作答。
直到将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方典侍才微微一笑，拍手示意身后的宫女上前。
“陛下体恤云大人辛劳，特派下官领了御膳，赐予云大人垫垫肚子。”
闻听是御膳，云舒赶忙撩袍跪倒，恭敬行了大礼，面向内宫叩首。
“微臣云舒，叩谢圣上隆恩！”
起身后，云舒眼睛发亮，伸手便想去接食盒，却被那宫女微一侧身，轻巧地躲了过去。
“奴婢伺候云大人用膳。”
起居注还摆在桌上，门下省偏院左史值房事关朝廷机密，云舒自然不敢让宫女踏入。
她顺手将值房门上锁，引着二人去了院中另一间备有茶水、专门用于休息的公房。
方典侍则与几位出来查看情况的大人点头致意，转身折回宫城。
公房内，两位宫女动作利落地打开沉木食盒，诱人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盒中盛着几样精巧的御膳早点。
一碗熬得极浓透白、滚烫细嫩的鱼羹，两盘晶莹剔透、包裹着鲜笋与虾仁的软蒸饺，还有一小碟淋了野蜂蜜的酥乳酪。
清淡鲜美，软糯适口，比那生硬冰冷的廊下食强上了千百倍。
宫女布好餐具，低眉顺眼地递上温热的净手帕巾。
云舒进食全程，两位宫女看似规矩守礼、垂首肃立，实则余光始终落在她身。
—拿匙的姿势、夹饺子的频次、对菜色的偏好，均被二人暗中打量透彻。
云舒坐在案前，拿着玉匙喝了一口热腾腾的鱼羹，鲜得差点头掉。
“小绿，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啊……真香！舒服！”
云舒一边用膳，一边在灵海里与小绿感慨。
她这个任务，运道真是来了！
吃了个七分饱，云舒便撂下匙箸整衣起身，对着宫城方向深深一揖。
“圣上恩泽浩荡，臣铭感五内。还请两位姐姐回宫交差时，代本史转达感激涕零之意，本史定当肝脑涂地，恪尽职守以报圣恩。”
两位宫女赶忙侧身应下，利落地将残局收拢入盒，随后又从食盒最底层取出两碟御制糕点放在案上，躬身道。
“云大人慢慢享用，奴婢定会将大人的谢恩之意转达圣上，告辞了。”
云舒再次拱手相送，恭敬地目送两位宫女离去。
作为第一天当值的左史，云舒端着这两碟色泽诱人的御赐糕点，在门下省偏院里莫名其妙地绕了一大圈，显摆够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折回值房。
刚将房门重新锁好，小绿便在灵海里提醒道。
“姐姐，刚才那位方典侍和那两个宫女，眼睛可一直没离开过你呢。”
云舒吃好了好说话的很，走到桌前放下糕点，整理着官服袖口，在心中笑道。
“观察就观察呗。皇帝都是多疑的，身居高位者若没点心眼，那宝座早换人坐了。
连带着宫里这些伺候的人，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耳目。
今日我第一天上朝，圣上派人来摸摸我的脾性底细，再正常不过了。”
小绿在灵海里转了个圈，想了想道。
“也是，反正姐姐行得正坐得端，由着她们看去。”
看着桌上的御赐糕点，又摸了摸袖中荷包里自家带的几块，云舒心里盘算得明白。
今日第一天当值，晚上还要留宿值宿房，直到明天清晨朱雀门开了才能离开皇城。
有了这两碟糕点和两个荷包，计划就能更从容些了。
上午吃一份垫肚，下午吃一份解闷，晚上留一份当夜宵，明天清晨朱雀门开之前还能留一份做早餐。
云舒捏起一小块糕点，询问小绿要不要也尝尝是什么滋味。
从小绿经过又一次进化后，六感隐隐向人类靠近，也能真正品出人类食物的美味。
小绿细细品味着甜滋滋的糕点香味，听姐姐说这叫细腻绵软、甜而不腻，原先对帝王多疑的微词瞬间烟消云散。
“圣上给姐姐送这么好吃的糕点，多疑怎么了？这圣上人可太好了！”
云舒抿了一口气味醇香的热茶，笑眯眯地在心中回应。
“是吧，我就说了，那都不是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