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唯独一点,云舒有些纠结。
她习惯了单身生活,亲情、友情,什么都好,唯独对世人津津乐道的男欢女爱毫无兴致。
世间的美食美景数不胜数,她的时间珍贵无比。
若娶了夫郎入门,终日要被夫婿围着转、小心伺候着,还要分心去安抚内宅夫郎之间的争风吃醋,实在不适合她。
可她是大女子,在这女子为尊、以女纲为本的大晟朝,传宗接代乃是大娘子的立身之本。
她若不传宗接代,那她这左史官位,日后又能传给谁呢?
家族刚刚有兴起之势,总不能在她手里断了香火。
结婚生子的念头仅仅是在脑海里盘旋了一瞬,云舒便觉得浑身鸡皮疙瘩爆起,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几乎欲作呕。
实在没必要如此为难自己。
云舒脑海中灵光一闪,又想到了在后院陪着祖母和祖父住着的云笙、云祈两姐妹。
母亲父亲,是只有她这一个孩子。
但祖母祖父当年育有二女,除了母亲之外,故去的姨母还留下了云笙和云祈这两个幼妹,一并养在后院。
祖母当初是从军队退下来的,解甲归田后转做了左史。
姨母与母亲长大后,便一人继承了左史的文官职务,另一人继承了军队人脉。
前些年正值新旧帝更替之际,朝野震荡,地方叛乱蜂起。
姨娘为平压暴乱,率部浴血奋战,最终以身殉职。
可以说,柱下云家是真正的满门忠烈。
虽然云舒如今的从六品左史官职算不得高显,但朝堂之上若真有不开眼的权臣御史借故挑事,也算是踢到铁板了。
母亲和祖母便敢拉着姨娘的灵柩与皇上御赐的功臣棺椁,直接上到皇城宣政殿前击鼓鸣冤。
所以,祖母和母亲再三叮嘱于她。
云家虽然不是名门望族,咱们在朝上值时恪守礼规,绝不惹事,但是,也绝对不怕事!
既然不怕事,那如果有御史弹劾说她大龄未娶夫,有违大娘子开枝散叶的本分,应当也可以坦然应对吧?
到时候借两个妹妹一用便是。
自古官员入仕需要养名,但真聪明的人养的是污名。
你不能表现得毫无瑕疵,世上十全十美的是圣人,这样的官员圣上是不敢放心大用的。
正好,家中还有两位幼妹,只要在家中提前说清利害,就可以借此作为挡箭牌。
云家这一代有三个孩子,繁衍后嗣、兴旺家族的任务交给妹妹们也一样,云舒愉快地做下了决定。
她那份冥冥中的姻缘不如免费送给主角了,主角是天下之主,其孕事关大晟王朝兴盛之基,自然可以多纳些小君来充实后宫。
“好呀,姐姐!咱们不找那些烦人的夫郎,也不生孩子!姐姐有我陪着就够啦!”
对于云舒这个决定,小绿在灵海里将全部的小脚举了起来,表示十二分的赞成。
姐姐能这样想,那可真是太好啦!
任务既然已经完成,犯不上再去冒那么大风险伤害身体生养后嗣。
姐姐才不需要那些整日只知争风吃醋的臭男人呢,他们又不会采蜜,姐姐有小绿陪着看就好了。
“好,今日下值回家我就告诉母亲和祖母,再与笙姐儿和祈姐儿说明,她们一定会答应的。”
云舒此时的想法在当世世俗看来确实有些叛逆,若放在旁人家中,甚至能称得上是一句家门不幸。
毕竟她是女子之尊,若不承担传宗接代之责,那大晟王朝未来的栋梁后继何人?
不过,云舒深信祖母和母亲发自内心地疼爱她,就这些看似大逆不道的想法,只要她回去多撒撒娇、磨一磨长辈,应当也能顺利说通的。
打今儿起,她就将云笙与云祈两个妹妹视如己出,直接当成柱下云家下一代当家大娘子悉心培养。
终于做下这个决定,云舒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直到此刻才发觉腹中空空如也,饿得咕噜作响。
从清早天未亮离开云府到现在,她就靠早晨那小半碗寡淡无味的白粥充饥。
好在,左史官职紧要,牵涉帝王行踪,有自己的值房,平日里的动作也极其方便。
云舒起身去取了热水,泡上一壶茶,又小心翼翼地将藏在腰间两个荷包里的点心掏出来摆在案上。
一口糕点一口热茶,准备着在这值房里好好补一顿早点。
至于常朝散会后,每位参加朝会的官员都能按照各自品阶去吃的廊下食,云舒那是打心眼里的不愿意去。
按规矩,常朝既毕,圣上会退入内殿,传旨赐廊下食。
文武常参官按品级分列于东西廊庑之下,由光禄寺宫人依次布案。
左史官阶低微,亦列在末端,席面较之三品以上重臣简素得多。
吃食期间,御史巡于廊侧,眼神如刀般监察众人举止,不可交头接耳,亦不可失了朝廷仪态。
食毕,百官还需齐齐跪拜行谢食之礼,而后方可各自散去。
这些,云舒早已听祖母和娘亲详尽说过。
这两位长辈当年上朝时,也是能躲就躲,绝不吃这廊下食。
云舒不愿意去的原因再简单不过。
一个是吃这一顿饭受约束太多,拘束得厉害,多嚼两口饼都有巡查御史死死盯着。
另一个则是她官职不高,光禄寺给低阶官员做的大锅饭实在品相一般,还不如吃自己自带的点心垫肚。
正当云舒坐在木案前啃着糕点时,门外的石子小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随后有人在门外轻呼。
“云大人可在此处?”
出门在外,可不能丢了柱下云家的脸面!
云舒一个激灵,赶忙将口中的糕点咽下,动作迅速地收拾好自己。
细心地拍掉沾在嘴角的点心渣,将剩下的半块糕点一股脑塞回荷包藏好。
顺手又将案上那本墨迹尚未完全晾干的起居注摆在桌子最正中的显眼位置,这才整理了一下官袍衣袖,快步起身去开门。
门扇吱呀拉开,来人身着一袭深色宫制绣金锦袍,腰系玉带,正是常年跟在圣上身边御前伺候的方典侍。
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位低眉顺眼的宫女,手里各自提着一个沉香木雕花的精致食盒。
云舒虽初入朝堂,不认识这位方典侍,但打量其官服制式与头上佩戴的金蝉银篦,便知其品级定在自己这个六品左史之上。
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立刻肃容躬身,施了一个标准的官场拱手礼。
“下官左史云舒,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方典侍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
“云大人客气了,我乃圣上身边典侍方氏。今日冒昧打扰,是奉了圣上口谕。”
圣上身边贴身伺候的女官,设有正二品尚侍两位,正三品典侍六位,正四品掌侍不计其数。
大人们都是有朝廷正经官身在身的,出门在外更是代表着天子的脸面,绝不可轻易折辱犯规。
云舒一听是奉圣上口谕,当即面色肃然,立刻正了正冠帽,向着宫城方向遥遥一拱手。
做足了恭敬礼数之后,她这才转过身来,面上堆起了亲切又不失分寸的礼貌笑容。
“原来是方典侍!不知圣上有何吩咐?下官定当遵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