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朝就被圣上亲自点名问话!难道是我方才观察得过于专注,被圣上察觉了?云舒,沉住气,切不可失了史官的风骨!】
云舒立刻垂首,躬身。
“臣职在实录,不敢有虚。”
宣政殿中极静。
云舒正前方三米开外,高居御座之上的女帝凤临渊,冷峻的眉眼微微一动。
凡人近身三米以内,那繁杂的心声便如潮水般涌入凤临渊的脑海。
【奇怪,圣上为何偏偏盯着我看?难道是我方才观察帝王举止时过于直接,露了痕迹?
按朝堂规矩,史官近前瞻仰圣容记录言行本是本分,可圣上这眼神……倒像是早就认得我似的。】
凤临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云爱卿,好敏锐的感知,但应当是不知未来之事、不懂那些奇巧手段的。
表面上,满殿大臣只当圣上亲旧故,知晓左史今日第一次上朝,特意点出来告诫他们等人,让他们认清这张面孔。
那道自今日上朝便出现的女子声音,与眼前这从容不迫的回答两相核对,果然是她。
凤临渊有了验证后,并不多说。
“如此,甚好。”
【‘上问臣所记可如实否,臣对曰臣职在实录,不敢有虚。上笑,短,若有深意。’小绿,这句是关键对话,万不可错漏一字。】
试问哪个史官不想流芳百世,云舒在心中默念,开始描补自己后世的形象。
同时,在她的灵海深处,一只通体翠绿的蜜蜂蜂王抖了抖翅膀,将这行文字记下。
云舒心口还在跳,面上却稳如老狗,甚至分神想了想。
方才我说话时,声音可抖了?
没有。
甚好,没给云家丢人。
凤临渊高居台上,耳边却继续传来那毫无遮掩的心声。
【不过圣上刚才那微微一顿的眼神,倒有些耐人寻味。莫非是觉得我答得过于刻板?
柱下云家世代秉笔,实录本就是史官之责,我这般回答并无纰漏。
不过看圣上方才抿唇的细节,怕是今日朝议有些许不顺心吧,我只是殃及池鱼。】
凤临渊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果然是个不老实的,做史官,最重要的便是公正。
若她没记错,柱下云家家训,便是秉笔直书,守正如云。
这位云爱卿可不像先头那位规规矩矩的老大人。
凤临渊在心中给云舒记下一笔,再给一旁女侍眼色。
女侍即刻上前,扬声唱道。
“诸司有事奏,无事放朝。”
又稍等一会儿,依旧无人上前,凤临渊颔首,女侍唱“退朝”。
百官再拜。
云舒随众伏地,却偷偷抬眼,从贴地的角度去看圣上起身。
圣上站起时,袖口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带,玉旒相撞,发出一声清响。
然后转身,步子比平时快了小半步,像是一旦说散朝,便一刻也不愿在殿上多待。
【‘上退朝,步稍疾,玉旒有声,似急于还内。’小绿帮我核对一遍,今日朝会所记便算齐全了。】
灵海中,小绿回应。
“全都齐啦,一字不差!”
云舒把头埋下,直到那阵袍风从殿上掠过,才随众人起身。
她转头看向西侧,右史也已起身。
两人隔着整座大殿,极默契地一点头,然后一前一后从侧阶下殿。
殿外天已大亮。
三月的长安有风,吹得她衣袍微扬。
云舒暗暗松了一口气,第一天朝会,终于平平安安地熬过来了。
作为新入仕的左史,云舒今日不仅要完成首次入朝的实录,还需清点并交接。
门下省深处靠近内殿的僻静偏院,设有两间独立的值房,分属两位从六品左史。
二人隔日轮班,轮到当班的左史白日入宫,在自己的值房内闭门誊录起居注,底稿锁在屋内带锁密柜之中。
除本人与值守小吏外,旁人一概不得擅入,即便是高阶官员没有旨意也不能随意翻看。
院中另设有一间共用的值宿房,当班的左史入夜便留宿于此,随时等候女帝宣召记录言行。
而轮休不当值的左史当日本就不入宫,无需留在禁中。
值宿房内只备简单书案、卧榻,非当班之人严禁踏入。
两处屋舍远离百官往来的大堂,位置偏僻,以此严守记录帝王言行的机密。
云舒第一天上朝,必须先前往门下省主簿处领取这间值房与值宿房的铜钥与印鉴,验过身份、交接密匣后,方可正式开启自己的史官生涯。
回到门下省官署,云舒用钥匙拧开沉重的铁锁,推门进屋。
她关上门,先在窗边站了片刻,让晨光把自己照得清醒些,平复了一下在宣政殿上紧绷了一整早的心神。
然后研墨,铺纸,提笔。
小绿在灵海里一字一字复述,云舒一字一字整理落笔,最后瞧瞧今日早朝记录,字迹工整,古雅凝练,还挺像样的。
起居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上出,冕旒轻击,步稳,肩平。上受拜,气息匀,无动容。上未言,先有怒色。
裴蕴言至户部,上以指叩御座,一。复叩二,三,渐轻。上怒,不言。上怒,言‘放肆!’以手掷椅,微麻。上大怒,声震梁尘,群臣伏地不敢仰视。
上稍后倚,左肩微耸,复垂,似搔痒于座。上欲言,复止,抿唇。疑有怒诟,未发。上许苏令仪奏,手卷袖边,复松,似强自按抑。
上问臣‘所记可如实否’,臣对曰‘臣职在实录,不敢有虚’。上笑,短,若有深意。上退朝,步稍疾,玉旒有声,似急于还内。”
云舒看着这满篇精炼的文字,心中泛起一丝对自己文采的认可。
瞧瞧,她第一天上朝,就能有这样精炼优美的文字,对圣上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合该做左史一职。
这官位传到她手上,祖母和母亲就放一万个心吧。
今日朝堂之上,户部尚书推诿拖延,分明是慊弃差事艰难。
右相与左相暗中较劲,亦是忮忌彼此权柄。
这等纷乱朝局,若是一不小心,便要沦为朝堂争斗的倒楣鬼,甚至落得如旧时虏隶般任人宰割的下场。
好在自己身为史官,只需守正如云,秉笔直书即可。
记下今日早朝之事,盖上官印,只等墨汁干了,便能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