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竟罕见地连骂了两句,诸位大臣加倍惶恐起来,身子伏得更低了几分,贴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紧紧抿着地面,口中连连高呼。
“圣上息怒啊!圣上保重龙体!”
“一个个跪着干什么?都起来!各部都说说,这事该怎么处置!”
凤临渊冷眼看着底下跪倒的一片紫罗朱佩,胸口微微起伏。
她自幼习武,耳目极佳,瞧着这些官员脸上的假样,几欲作呕、
尤其是此刻正立于柱下端肃站立的左史云舒,简直就像是在她脑海里安了个铜锣。
【小绿,记‘上大怒,声震梁尘,群臣伏地不敢仰视’。不过……云舒啊云舒,收心!端正姿势,莫要御前失仪!】
凤临渊眉角极轻地抽搐了一下。
这近在咫尺的心声毫无遮拦地直冲她脑海,字字清晰。
她余光冷眼扫过云舒,只见那小姑娘表面上眉眼低垂、身姿挺拔如松,神情庄重肃穆得如同太庙里的石人像,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为绵长。
可那脑子里的紧迫动静,却源源不断地塞进来。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出班应答时,云舒已经不怎么分神看她了。
她只分了两分心思去听对方口中那些“钱粮见底”“仓廒空虚”“常平仓不敢轻动”之类的推诿废话,剩下足足八分心思全都牢牢钉在女帝面上。
在这威严压抑的殿上,云舒半点不敢大意,连眼珠子的转动都极力克制呢,只有内心戏十分活跃。
【钱粮见底?户部这群老狐狸,每年收税时喊着丰收,一到拨款时就掏空口袋。】
陛下要求,凡是回话的,需要上前些,也就正好在凤临渊的心声抓取范围。
女帝听完户部尚书的哭穷,胸中那股被云舒激起来的憋闷气依然没散干净,耳边又充斥着户部尚书看似诚惶诚恐实则精明算计的心声。
【陛下啊陛下,国库里确实没钱,微臣府上的纳妾礼可不能少,这七月七的生辰纲还等着江南那边孝敬呢,您要是动了常平仓,微臣这账可怎么抹得平啊】。
两股心声在凤临渊脑子里交织碰撞,一边是云舒,一边是户部尚书无耻的算计,震得她太阳穴隐隐作痛。
为了摆脱耳边这源源不断的心声骚扰,凤临渊微微将身子向后靠了靠,试图拉开物理距离,好让云舒彻底跳出自己的读心能力范围之外。
然而就是这因为被心声逼迫而产生的微不可察的一退,落在屏息观望的云舒眼里,却完全变了味。
云舒心尖一跳!
肩骨先往后收拢,再带动腰侧肌肉微微紧绷,这分明是厚重的帝王衮服底下哪里突然有些不适了!
圣上在文武百官面前当然不能失了体统伸手去抓,于是只能借助微微后靠的姿势,在金漆御座的垫子上不动声色地摩擦了一下。
云舒心跳陡然加快,在脑海里极快地闪过念头。
【上稍后倚,左肩微耸,复垂,似搔痒于座。小绿,快记好,千万别漏了!】
小绿在灵海里连忙点头。
“记下了记下了!”
过了约莫两个呼吸的功夫,女帝强行将那股被云舒搅乱的心神压下,重新坐直了身子,强行命令自己将心思重新拉回江南水患的国事上来。
她并未理会户部尚书的推卸之词,而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右仆射苏令仪。
云舒顿时精神一振,双脚暗暗抓地,连脊背都直了几分。
来了!
朝堂博弈要开始了!
苏令仪出班,神色自若,只简明扼要地说了三句话。
“常平仓尚存米二十三万石,粮道顺畅。若圣上允准,七日内可由水路押至湖州。”
偌大的金銮殿中瞬间安静得鸦雀无声。
云舒分明看见女帝的唇角极轻微地往下一抿。
好一个苏令仪,做了官后,也学了那些手段。
二十三万石?上月报上来的分明是三十万石,剩下那七万石去哪儿了?当朕是三岁小儿不成?
凤临渊在心中冷哼,可又碍于云舒时刻在注视记录,那句到了嘴边的痛骂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云舒的脑子立刻飞速旋转起来。
圣上这是想说什么?
是“尔等早干什么去了”,还是“户部尚书这顶乌纱帽还想不想戴了”?
亦或是某种更不文雅的帝王喝骂?
【按圣上这脾气,居然没骂人,小绿,‘上欲言,复止,抿唇。疑有怒诟,未发。’】
云舒自己在心里把“怒诟”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咂摸了几遍,只觉得这词用得实在太妙。
既显得文辞古雅,又精准地刻画出了帝王为大局暂时忍耐的态势,还留了三分余地给后世查阅起居注的人去发挥联想。
今日乃是她朝会的第一天,简直是她起居郎生涯里的得意之笔!
只可惜,这等妙笔生花的记录,终究是不能呈给圣上亲眼观赏的。
右相苏令仪奏对之后。
凤临渊终于开口。
“就依右仆射所奏。户部这一次,自己把窟窿填上朕便不追究,此事,便交由裴爱卿主理。”
圣上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与方才的盛怒远远不符。
虽猜不透圣上圣意,但如果仅仅让左相主理,她们也能躲过这一劫,诸大臣均无异议。
云舒不关心这些个政令,只瞧见圣上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正慢慢把袖口一道滚边卷进掌心里,一点一点,卷了半圈,又缓缓松开。
【‘上许苏令仪奏,手卷袖边,复松,似强自按抑。’】
云舒觉得,今日朝会能记到这些,已经值了。
因这一件大事,那些原本准备拿到朝会上讨论的琐碎小事儿,诸大臣也不敢上前。
一时之间,再没有人说话,云舒低头装呆,忽然听见御座上传来一句。
“云爱卿今日所记,可如实否?”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圣上望过来的目光里。
那目光隔着十二旒玉串,像月光隔着竹帘,凉而远,却盯得她后颈一麻。
做她们这行的,有个行规,君举必书,天子不得观,云舒也才能这样放肆地去记录神态。
就连今日上朝前,昨日祖母和母亲也都嘱咐过,史官笔重,皇帝不敢怠慢你。
为何圣上这话,倒像是知道她记了些什么?
怎么会!
这必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