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这些话不是说出来只为了吓人的,作为特意跑来投奔主角的穷亲戚,云舒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绝对有资格不讲理。
反正从这一秒开始,常修己要是再敢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她绝对拍拍屁股卷铺盖走人,半点不带含糊的。
常修己紧了紧身上的薄被,被那带着暖意的语调裹挟着,面对云舒这番蛮不讲理却又十足关切的威胁,竟有些手足无措。
长久以来,师门灌输给她的理念是斩断尘缘、以身殉道。
那些已经被她用禁制锁在宗门禁地里的老古董们,看着她用鲜血点灵时,只会连连点头称赞其道心诚挚。
那份被强行压抑在心底深处,属于人类独有的委屈,在这一刻被云舒毫无章法的胡闹彻底瓦解。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这种放血疗法对根基无益,之所以任性妄为不肯更改,不过是因为打心底里认定自己这条性命在天地间无牵无挂,早已无人惦记。
既然无人惦记,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珍重。
而现在,有人惦记了。
常修己突然觉得,自己的这条性命似乎比想象中更值钱了一些,不再是那随风飘摇的枯叶浮萍。
“好,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用放血这一招了。”
听见对方承诺,云舒这才吸了吸鼻子,强压下胸口那股余悸,勉为其难地相信了她。
她从贴身的杂物箱里翻出止血散与无菌绷带,熟练地托起常修己那只缠着斑驳血迹的手腕,仔细地替她清理创口、敷药并缠好绷带。
因为鼻间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气,云舒原本还想跟主角彻夜闲聊的心思烟消云散。
一惊一乍过后,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反客为主地涌了上来,她眼皮直打架,这会儿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
云舒刚想翻身下床,硬撑着回隔壁那间空荡荡的客房,却被常修己伸手轻轻拉住了衣角。
“既然不习惯那边的客房,不如跟我一起睡吧。两个人挤在一起,说不定会更容易入睡,而且我们都是女孩子,无需避讳这些。”
常修己的话音刚落,云舒已经动作极其丝滑地往被窝深处一钻。
她利落无比地将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神直勾勾地催促着对方。
还等什么呢,快躺下来呀。
云舒对自己的私人空间向来没那么多讲究,一个人能睡,找个自带体温的人形暖炉陪着睡也无所谓。
反正她今天这会儿要是错过了困意,回房转眼就能开睡眠模式。
身边躺着的究竟是谁,又怎么会影响到她秒睡的本领呢?
常修己有些僵硬地平躺在床的外侧,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生怕惊扰了身旁的人。
而云舒已经舒服地打了个哈欠,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丝迟疑。
这样两个女孩子挤一张床,会不会太突兀了?要不然她还是回隔壁去吧?
“不,不用,我只是有些睡眠障碍,一会儿就睡着了。”
常修己听到了枕边传来的含糊呢喃,低声安抚般地回应。
这样的睡眠障碍对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夜里睡不着时大多都是在打坐。
在云舒印象中,十个主角里倒有两三个落下了这毛病,也算得上是高危职业病了。
云舒放下主角这工作不好做的嘀咕,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迷迷糊糊地从杂物箱里摸出一枚安神的薰衣草荷包,随手拍在枕头边。
伴随着第二个哈欠落下,她整个人已经彻底坠入梦乡,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这就睡着了?
常修己侧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身旁毫无防备的人。
怎么会这么快呢?
舒舒刚才不还在隔壁次卧翻来覆去、折腾得毫无睡意吗?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的薰衣草香,常修己一时间有些无边无际地胡思乱想起来。
云舒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一个初识不久的人这么毫无保留地信任呢?
要不要正式开口邀请云舒留下来长期同居?
她不但不收对方的房租,每个月甚至还想往外贴补零花钱……
不过,在临坠入梦乡前,常修己脑子里冒出的最后一个念头却是。
这样好像不行,舒舒有那么好的修理电器手艺,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时眼睛里都是带光的,她绝对不能自作聪明地剥夺舒舒的这份快乐。
常修己原本以为自己今夜会像往常一样,枯躺至天光微亮。
可实际上,就在云舒睡着后的十数个呼吸之后,她那紧绷的神经也跟着彻底松弛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具长期处于高度警戒状态,连肩颈肌肉都终年紧绷的身体,终于在这个夜晚贪婪地陷入了深度睡眠。
当常修己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金灿灿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了整个房间。
一旁的云舒早就换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睡姿,半搭拉着一条修长的腿,整个人死死抱着一团锦被,睡得正香甜。
常修己动作极轻地支起半个身子,为她仔细地往上扯了扯被子,将那截不小心露出的肚子盖好。
随后便这么睁着眼静静地躺在枕头上,连起身的念头都没有。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盘算着,书房里那一堆堆昨天刚画好、等待晾干的画像,下午或许可以叫个信得过的人来取走。
这样舒舒兜里有了大笔钱,在这个新世界里应当会更有安全感吧。
又闭着眼掐指一算,时间竟然已经到了上午九点多,常修己开始琢磨着不吃早餐会不会对身体不好,要不要把云舒轻声叫醒起来吃点东西?
可转念一想,云舒这会儿正缩在被窝里睡得香甜,要是硬生生把人摇醒,是不是太扫兴了些?
醒来的这半个多小时里,向来杀伐果断的常门主,脑子里想的居然全都是这些零碎至极的小事。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毯上投下晃动的碎金光斑,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清浅呼吸声。
她看着云舒几缕散开的长发贴在温热的枕头上,心底竟泛起一种近乎荒谬的、久违的安宁。
而云舒在身体彻底饱眠后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几下,一转头,就瞧见常修己正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