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修己脑海中恍惚浮现出一幕极其久远的回忆。
那是十多年前的一个暴雨夜，后山冷风猎猎，她因为画错了一道驱邪符的收尾，被师傅罚跪在冰冷的石阶上。
寒雨顺着发丝滴进衣领，刺骨的凉意浸透骨髓，那时师傅站在檐下问她‘可知心痛为何物’，她跪在雨里，眼中一片茫然，只觉得身体麻木。
师傅当时深深叹息，摸着她的头骨说，若如今天地间仍有充沛灵气，以她这般天生冷情、不知心痛的性子，绝对是修无情道的绝佳好苗子。
可，天地之势难改。
既然得了一份命定姻缘，就该顺应天地大势。
师傅过去劝过她不少次，说她六亲缘浅，不如尝试着接纳命定的姻缘，也好补全命格的一份缺。
可她自始至终都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渴求过所谓的血脉亲情，是否一定需要与人类的一份亲密关系。
似乎从来没有。
师傅说修行之人不拘小节，说她那么纠结于所谓姻缘，是还没有看透。
哪怕临终时，师傅还在念叨着这事。
常修己很少有与人亲密相处的机会，她也一直不明白，师傅为何独独在意这件事。
瞧着云舒生动的模样，常修己脑海里那些暗无天日、膝盖磨出血痕的跪香岁月渐渐隐去。
云舒敏锐地察觉到常修己身上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猜测是自己图一时嘴快问错了话。
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小声嘟囔着解围。
“没事没事，其实我也没爸妈，也是被国家福利院拉扯大的孩子。你看，我现在一个人在魔都租房做维修，不也活得挺潇洒嘛。”
话一出口，云舒脑海里又浮现出原身残留的记忆片段，那些在学校门口看着其他孩子被父母牵着手接走的酸涩画面一闪而过。
云舒不再多言，两人顺势靠在一处，在安静的夜色里静静呼吸。
云舒身上融合了原身的全部记忆与情感体验，偶尔情绪上涌，难免显得有些落寞。
常修己却是已经收拾好心情，转过身，学着记忆里那些长辈安抚晚辈的模样，抬起纤长冷凉的手掌，顺着云舒的脊背轻轻拍了拍，声音刻意放得柔和。
“好了，都过去了。你现在做得很好，是个很优秀的大人。”
内室内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唯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在对方的安慰下，云舒放任自己沉浸在从原主那儿继承的那份情绪中。
又转过身死死抱着常修己，感受到她身体一瞬间的僵硬，抱得更紧了些。
她想起自己初见常修己时的那一幕，那时只凭第一印象，就觉得对方难以相处。
这么些年，常修己一定遭受过无数次旁人那样的误解与偏见。
亲眼见到眼前人会因为自己心情不好而细心安慰，云舒也想给常修己一份支撑，让她能靠着自己休息一会。
常修己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也抱住了云舒。
这是她第一次得到一个人的怀抱，原来是这样的温暖。
两人静静抱了很久，久到云舒以为身边这人睡着了，而她，这是一动就发现脚已经麻了。
感受到常修己的呼吸逐渐平复，顺着灵海，云舒看到那只依旧陷入沉睡、纹丝不动的小绿。
对不起了，小绿，姐姐借你一用。
云舒翻了个身艰难的坐正，借着小绿打破一屋子的寂静。
“常姐姐，小绿怎么到现在还没苏醒？它不会吃坏肚子了吧，还需要很久吗？”
常修己也跟着转身，手背擦过脸颊，将衣服拍了拍，收拾好心神，抬眼道。
“你把小绿带出来给我看看。”
云舒闻言闭上眼，掌心里绿光一闪，将那只胖乎乎的蜜蜂蜂王召唤出来，小心翼翼地托在手心。
常修己凑近仔细打量，指尖抚过冰凉的虫身，缓缓探入一缕微弱的真气，诊断了足足三分钟的时间。
“它没事，这小家伙太过贪吃，最初咬的那一口蕴含的能量过于庞大，它需要一段较长的时间来慢慢消化。”
见云舒依旧紧皱着眉头，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与心疼，常修己眼神微微一凝。
她甚至没有给出丝毫预警，右手反手从袖口摸出一柄锋利的朱砂短刃，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快准狠地划开了一道血口！
鲜血如涓涓细流顺着白皙的手腕破皮而出，滴落在小绿身上，瞬间被沉睡的母虫贪婪地吸收干净。
“常修己！你干什么呀！”
云舒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整个人扑了过去。
她一把夺过常修己手里带血的短刃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接着双手死死捏住常修己的手腕，急得眼眶泛红，手忙脚乱地扯过被角去堵那道渗血的伤口。
任谁见到一个正常人上一秒还在安安静静地聊天研究，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割腕放血，都会吓得心跳骤停。
云舒按着那道伤口，眼泪差点冒出来。
更让她感到难受与堵心的是，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常修己依然习惯以这种自残伤害身体的方式，来作为施展玄门手段的捷径？
想到常修己刚才说的师傅，云舒忍不住抱怨。
这人知不知道怎么样养孩子，瞧瞧把人养成什么样子了。
这副对生命不珍重的模样，云舒瞧着就来气。
“我不疼，你别担心。”
常修己用另一只手拂过云舒的脸边，擦去那碍眼的泪水。
她在为她哭吗？
云舒心里疼得厉害，哪怕自己自嘲是个扰人的穷亲戚，也没这样折腾过主角。
那些人怎么这么坏呢！
还有这个世界的破天道，它干什么吃的，需要自家孩子卖血。
那么多办法，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一个。
一个人才多少血啊。
“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了。”
“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要求你，以后不许放血，要不然，要不然，我就再也不见你了，我要跑到一个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自己既然是来做穷亲戚的，云舒决定发挥胡搅蛮缠的能力。
不管常修己的血里有什么，哪怕是留着金子，是拯救世界的唯一钥匙，她也要改了常修己这习惯。
作为穷亲戚，就是这么不讲理，以后主角要对付诡异，就头疼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