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渊起身,云舒也跟在身后,只是心里的碎碎念一点也少不了。
【皇帝真不是人干的活,这什么奏折呀,看人真窝火。】
这句毫无防备的碎碎念轻飘飘地钻入耳畔,在前走着的女帝脚步微顿。
原本因朝务紧蹙的眉头,竟奇迹般地因这声毫无体统的抱怨而舒展开来。
甚至,在移步偏殿时,凤临渊破例多用了一碗白米饭。
凤临渊有读人心声的能力,满朝文武是个什么心思,她瞧得一清二楚。
多是为权势名利勾心斗角的功利之徒,她们想的极多,唯独没有半点真心牵挂她这位帝皇。
唯独眼前这位云爱卿,虽说性子跳脱得有些没边,可偏偏对她手中的至高皇权没有半分觊觎之心。
只要云爱卿不为求权而来,她想要的一切,凤临渊都可以应允。
上午读奏折跟着忧国忧民了小半个时辰,云舒心里憋着的那股子闷气,在随凤临渊移步,看到满桌色香味俱全的御膳时,瞬间烟消云散。
操心国家大事,慊弃满堂同僚皆是庸才,本就不是她这个小小的左使需要担心的。
让主角去操心国家大事吧,她现在只想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脾胃。
不得不说,御膳房御厨的手艺确实没得挑,入口即化、滋味鲜美,除了稍有些温热了,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有些温热?
凤临渊执着玉箸的手微微一顿,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宫中膳食历来有着严格的规矩,按时辰温着呈上,经年累月皆是如此温度,为何到了云舒口中倒成了缺点?
凤临渊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她头一次听到有人评价御膳“有些温热”。
而云舒之所以觉得有些温热,自然是因为这些菜肴少了几分大火刚出锅时那股热腾腾的新鲜烟火气。
这在云舒看来不过是追求极致口感的小小瑕疵。
但在等级森严,讲究祖宗成法的宫廷里,却从没有人在意过,更无人敢生出这般挑剔的心思。
给女帝留下一个摸不着头脑的思考题后,云舒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值房。
今日积攒的起居录共有两篇,一篇是记录早朝圣上言行和几位表现‘突出’的大臣,另一篇则是关于安王与圣上相处的内情。
好在今日在殿上看了一上午奏章,那些官场上的遣词用句倒是学了不少,与小绿讨论一番后,两篇起居录提笔一挥而就。
等待字迹晾干封存时,云舒往太师椅上一靠。
两只脚丫随意地交叠搭着,将梨木椅子晃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维持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脑海中疯狂盘算着。
今日事毕,能不能申请早退呢?
哪怕只是赶在皇城朱雀门落钥闭门之前,提前溜出皇城呢?
根据她的经验,圣上从没有夜里唤大人入宫处理政事,前朝也没有左史守夜习惯。
敢生出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云舒也是仗着今日凤临渊对她格外宽容,才借了这几分底气。
不过,想归想,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万万不敢付诸行动。
家中两个妹妹尚且年幼,双亲与祖母父也都在家中等着她回去,可不能行事张狂连累家族。
柱下云家这左使的世职,必须顺利地传承到妹妹手中。
对于这一点,云舒有着清醒的认知,总不能自己借了原主的身份走一遭,反倒把祖辈传下来的官职给弄丢了。
原主可不是孤苦无依的孤女,家中亲人待她极好,她绝不能做那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姐姐不喜欢干这左使了吗?”
小绿的声音在灵海中响起,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
“那倒没有,不过自古打工的有几个那么有事业心的?我这算是间接性的想摆烂。”
云舒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顺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只片刻功夫,云舒就将这些偷懒的念头抛到脑后。
一个念头,她又有了别的主意。
作为随身杂物箱大屏幕里塞满了各类网文的半个小说迷,这个世界的文学题材和通俗小说形式还远未完全成熟,不如就由她来执笔开辟新赛道。
无需写那些含沙射影的禁忌之作,诸如西游水浒这类大部头也暂且搁置。
云舒想专心写女子的传奇故事,写她们如何一步步登至命运的制高点。
结合后世网文爽文风格,平日在值房无聊时便在脑海中构思剧情,随手存进杂物箱里,等下值回府后再誊抄,倒也算不上如何费力。
云舒将这主意一说,小绿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同。
在小绿眼里,姐姐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
她喜欢听姐姐讲故事。
上值时写起居录是严谨务实的史官文学,下值后写通俗话本是喜闻乐见的活泼文学。
可以预见,千百年之后在后世的评说中,她绝对是一位兼具严谨与才华的杰出史官兼小说大家。
心中得意了一番。
云舒撸起袖子准备干大事。
这开篇第一件事,就是要敲定究竟写一个怎样的故事。
是写寻常女子寒窗苦读数载,科举入仕一路为百姓谋福祉最终升至权倾朝野的宰相?
还是写女子冲破世俗创办私塾,教书育人、广收门徒,最终桃李满天下的传奇夫子?
亦或是写一位虽只为不入流的九品典史,却敢于直面强权、秉公办案,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女青天?
再或者,写一位自小拜得名师、学成之后下山的游医,若是市井贫苦百姓求医只取一文铜板,若是世家贵族请她出诊则需千两白银。
云舒在灵海中将这一长串灵感细细数来,征求着小绿的意见。
“小绿,你说先写哪个好呢?”
听了这些,小绿纠结得两个触角都快缠在一块儿了。
“姐姐讲的每一个故事小绿都想听,但小绿最想先看那个办案的!”
“没问题!那就先写这个缉凶破案的!”
云舒说干就干。
她脑海中经典案例无数,更有大把现成的诡谲案情可以借鉴融会贯通。
因为有了精神寄托,云舒觉得在值房漫长的时间不再无聊,当即从杂物箱中取出了提前备好的纸笔。
刷刷刷刷,云舒下笔如有神助,回值夜房休息前,一个跌宕起伏的简略大纲便已经跃然纸上。
接下来只需将不同类型的案件安插进去,再把各色人物身份布置妥当,做好承上启下的细纲后,便可以正式着手开写了。
往后的十余日里,云舒除了尽职尽责地做好左使本职外,整副心思全都扑在了这本小说的构思上。
那些个天马行空的碎碎念,直听得时刻分神关注她的凤临渊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那本被她天天挂在嘴边的小说书稿,凤临渊倒是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倒天天听这位云爱卿在心底念叨着要取个什么笔名、又要去找京城里哪家书社合作才能卖出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