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便兴致勃勃地挑起最上面的一本，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臣太仆寺丞赵明薇奏：御苑春季马匹换毛，毛絮漫天纷飞，致使邻近翰林院晾晒的古籍书册大量沾附。
翰林院已为此递帖子抗议足足三次。臣请将御马场整体迁至城西郊外别苑，或者干脆于各处马厩四周加设防风纱障。伏候圣断。”
【马换毛这种小事也要上奏？堂堂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居然还要管这等鸡毛蒜皮的闲事！这不就已经有现成的法子了吗？
奏折里自己都说了要么迁西郊要么加纱障，这也要麻烦主角拿主意，难怪他们天天挑灯夜战写折子，原来呈上来的都是这些破事儿。】
云舒照本宣科地念完一本，顺手将折子反过来往御案上一摊，凤临渊则顺势提起朱笔刷刷批复。
“着太仆寺即刻加设纱障即可，迁场劳师动众、劳民伤财。另着太仆寺与翰林院各出官员二人，共同监察此事。明薇既知双方已抗议三次，为何不早日妥善处理？办事拖沓，罚俸半月以儆效尤。”
云舒好奇地歪着脑袋凑过去偷瞄朱批写的什么，心里直犯嘀咕。
主角当真是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天天这么连轴转，当真不怕积劳成疾把自己活活累死？
等主角写完，她又抽出下一本继续念道。
“臣户部仓部主事周云裳奏：通州官仓存粮因近期春潮返湿，底层粟米霉变大约三百石。
臣已下令组织人员全力翻晒，然仓廪地基年久失修、地势低洼，年年霉变皆是如此。
请朝廷特此拨银千两，用于彻底筑高台防潮。随折附呈霉米样品一包以供御鉴。”
偌大的国家粮仓放着米竟然还会大面积发霉，这种奇葩事云舒还是头一次亲眼见识。
她甚至好奇地顺手解开随折呈上来的那个小布包。
袋子一拉开，一股刺鼻的闷腐霉气瞬间混杂着陈年谷糠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堵。
只见布包里密密麻麻全是泛着暗黄、灰褐斑块的劣质米粒，许多米表面甚至覆着一层厚厚的白绒霉丝，一簇簇黏连在一块，结成了一个个硬邦邦的小米团。
【小绿，我记得常识告诉我们，这种严重发霉的食物如果滋生了黄曲霉素，那可不仅是这几百石霉米的问题，恐怕连周围那些好米上也早就沾染了毒素。
这周云裳胆子也太肥了，居然敢把这种剧毒之物直接呈到圣上面前当做要银子的筹码，还真是为了银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姐姐，这种专门储藏国家粮食物资的大米仓怎么也会发霉得这么离谱呀？我还以为古代的粮仓管理都跟电视里演的一样，一旦出现这种渎职，负责的官吏早就被拖出去人头落地了呢。”
【怎么可能，电视剧为了戏剧冲突肯定会艺术加工。不过正常来说，正规的仓储基地，粮仓地面本就有隔潮层，也会勤翻晒、勤检查，哪能让底层粮食生生闷成这副惨状。
依我看啊，这背后定然是有人中饱私囊，贪污了朝廷拨下来修缮仓廪的专项银钱，最后敷衍了事。这人也是慊命长了，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写进奏折里来要钱。】
凤临渊听着这番心声，脸色越发阴沉冰冷。
她对底层粮务具体细节知之甚少，若不是今日恰好听了云卿这番话，险些就被这份看似情理之中的奏折给糊弄过去。
“霉米及样品已阅，着三法司即刻协同彻查通州粮仓。若经查实确系天灾而非人为渎职，准予拨银八百两修缮。
另，若朕没记错，去年秋季你上奏时曾言通州仓廪一切完好，今岁又作何解释？
朕即刻派遣武威卫接管通州仓廪，你且卸去职务，随武威卫上京接受三司会审。”
嚯，来一件办一件，云舒见状挑了挑眉，麻利抽出一本宣读起来。
“臣国子监祭酒上官婉如奏：今春各监生因春闱大考临近，皆昼夜苦读、悬梁刺股，致使多名学子体力不支、甚至当场咳血。
臣恳请朝廷特准设立夜间巡监制度，规定每日子时后强制熄灯就寝，违者全员记过。
然此事一出，不少监生竟联合上书抗议，高呼‘焚膏继晷乃天下士子之本分’。此事僵持不下，特请圣旨圣裁。”
读书读到咳血？
这么用功读书，想来是很想报效君王吧，也是，哪个女子在这个世界会不愿意努力。
但云舒转念一想，此事既然能闹到被冠以“士之本分”的名头公然抗议，也一定是有问题。
【小绿，读书读到大口咳血，虽然不知道这几个人里究竟有几分真，但这个国子监祭酒也实在是个软柿子，办事毫无魄力。
国子监里居然能盛行这风气，学子们这是在比谁的学问做得好，还是在比谁的肺痨咳得更响亮？
依我看啊，她们日子过得太舒服，精力还没消耗完，每天来个十公里，保管全老实了。】
云舒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可凤临渊听着，思维却瞬间发散。
国子监祭酒之所以不敢轻易擅专，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学子闹事，更因为参与联名抗议的监生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出身朝中盘根错节的名门世家。
她们在搏名，在造势。
正因为背后牵扯的利益关系实在太大，祭酒自知难以裁决，这才把这个烫手山芋直接甩到了她。
凤临渊冷笑一声，提笔如飞。
“准予强制熄灯！亥时一到，违者一律严惩记过。若仍有冥顽不灵者执意带头抗议，祭酒直接拟出一份详细名单呈上。
待到春闱大考之日，朕自会亲自斟酌这些学子究竟是否尚有余力为朝廷办事，朕缺良才，亦是不能累了官员性命。”
不管咳血的真假虚实如何，解决问题最快，永远是直接拿捏她们的前程。
云舒在一旁继续读下一份奏折，而凤临渊方才分神想着刚才云舒口中的十公里，此事倒是给她提了醒。
看来明年的春闱科举，倒是可以改上一改，例如不妨在考试章程里破例增添一条。
优先录用、选拔那些体魄强健的学子。
云舒瞧着是与小绿各种碎碎念和吐槽，可凤临渊借这些心声，往往能从这些跳脱的视角中得到一些点拨。
甚至很多时候，正是因为两人对同一件朝政有着截然不同的见解，才撞出了全新的治理思路。
一个念，一个批。
再加上如今百官被凤临渊下手整过多次，终于学会了精简字数和省去废话，速度比起往日竟然快了不止一筹。
眼看着还没到用午膳的时辰，上午的奏折便批阅完毕。
云舒与一旁的小绿今日也算开了眼界，这些个奏折，当真是事无巨细。
头一封奏折：衙门正门前有一棵老槐树不小心倒了，上奏询问朝廷是否需要栽种一棵？
第二封奏折：圣上恩准重新栽种，那么究竟栽桃树、柳树还是松柏比较合适？
第三封奏折：树苗品种已经选好，奈何种下树苗时辰犯了忌讳，又大费周章地向圣上讨要一个吉日。
折腾出这么老鼻子劲儿，恐怕原本那倒掉的老槐树自己早就从地缝里重新长出新苗。
这厚厚几十篇奏折从头到尾念下来，给云舒念得简直半点脾气都没有了。
有些个官员，真当是秉持着做多错多，小心谨慎，什么都要上奏。
虽然不乏有重要之事，可奏折之中，这样的小事居多。
若是换成自己整天被这些鸡毛蒜皮之事麻烦，恐怕早就去做了昏君一了百了。
主角居然不仅给出批阅，还要去教导官员，有时甚至批复的字数比上奏的原文还要多出几倍，当真是好涵养，天生的帝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