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山的奏折日复一日地压在凤案之上,哪怕是铁打的身子,终究也敌不过文牍日夜的消磨。
即便是身为九五之尊的凤临渊,面对那批不完的军国大事与地方呈报,端坐数个时辰之后,眉宇间也难掩疲惫。
好在大晟朝堂上下没几个大臣能完全合她心意,偏生出了个雷打不动的云左史。
君臣共事久了,凤临渊渐渐习惯了这位云大人雷打不动的一个时辰底线。
每日清晨至午间,她只帮着分担一个时辰的奏疏。
时辰一到,哪怕外头前面吊着金砖,这位云大人也绝不肯多留,活像身后有恶犬紧追不舍。
“啪嗒。”
最后一本厚重的朱卷被合上,云舒只觉得双眼发酸,肩膀僵硬,嗓子都哑了,终于迎来了片刻解脱。
她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冲着端坐在龙案那头的主角敷衍地拱了拱手。
【这劳什子折子简直比千军万马还要磨人,批得人头昏脑涨。拜拜了您嘞,微臣这便告退回后殿的值房去写那折煞人的起居录了!】
动作敷衍,心声更是毫不客气。
不待凤临渊开口应允,云舒已然动作利落地拂了拂衣袖,起身离去,那推开暗门的背影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瞧瞧,这人总是溜得这般快。
凤临渊望着那抹早已消失在明黄色帷幔后的背影,修长的指尖轻轻叩击着御案,深邃的眸底泛起几分莫名的笑意。
这可是天底下无数学子打破了头也求之不得的青云之梯啊!
只要能抓住伴驾左右、朝夕面圣的机遇,假以时日,莫说是寻常的清贵显职,便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之位,亦不过是探囊取物。
虽说如今的大晟朝堂因种种顾虑早已不设宰相,只留下权力削减后的左右仆射,被恭称为左右相。
可云舒在御前行事的权柄,分明早已有了宰相之实。
更何况,这等越礼的权势,全然是她一言九鼎自愿赐予的。
偏生这云舒倒好,非但没有日夜筹谋着如何扩权揽政,反倒视这泼天的富贵如洪水猛兽。
百般推脱,万般慊弃。
这都入宫当差好些天了,怎么每次见了御案上的奏折,这人活像是见到了什么避之不及的蛇蝎猛兽?
凤临渊剑眉微蹙,面上浮起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
这云爱卿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过是个来投奔的穷亲戚,难道真当不需要行夺权之实,也不许扰了她江山安宁吗?
也不知先前那些主角是怎么做的,偏生养成了这般惫懒的性子……
思及此处,凤临渊无奈地拉了拉一旁垂挂的悬铃,引得殿外侍从躬身而入。
“车尚侍。”
“臣在。”
“去取一份御膳房的新鲜点心来,再备上热茶,另外切一盘茯苓肉干一并送过去。”
“诺!”
圣上这话一听,便知又是为云左史单独准备的。
待车尚侍退下时,心中不免泛起嘀咕。
也不知这位云左史究竟是如何入了圣上的青眼,满宫上下,就连后宫那些身份尊贵的郎君们,平日里也断没有瞧见圣上这般体贴。
左史右史一共四位,偏生只有云舒一人搬入宫城当值。
碍于圣上那日益深重的帝王威仪,纵然旁人心中眼红,却也无一人敢置喙半句。
几位素来瞧不惯云舒这般作态的朝中重臣,见她风头正劲,早已在暗中秘密串联。
她们意图借着查验宫禁规制的名头向女帝发难,甚至将矛头直指云舒的出身与背后的云府。
对于这一切,身处宫禁深处的云舒浑然不觉。
消息传到凤临渊耳边时,便已被那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按了下去。
云卿本就不愿意动弹,若是让她知道了外头的风风雨雨,只怕更要躲进值房里不肯露面了。
次日休沐,云舒照例出宫城、过皇城,回到了熟悉的云府。
当她将宫中的见闻与母亲、祖母和两个妹妹说起时,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内书房里,一时间竟相对无言,唯有案头烛火摇曳。
自家舒儿的本事,她们是越发琢磨不透了。
既为她平步青云而提心吊胆,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便是灭顶之灾。
又因血脉相连而无法真正割舍,那种滋味当真百般杂陈。
母亲云清眉头紧锁,眼角细密的纹路里是化不开的忧虑。
“既是搬进了宫城当值,日后出入皆需经禁军层层搜身,你在里头可还能安稳用膳?缺不缺什么?”
对于母亲的关怀,云舒摇了摇头,宽慰道。
“母亲不必担忧,日后宫中不必劳烦家里送膳了。圣上吩咐御厨专门给我备下三餐,一应俱全且十分方便,母亲只管放心便是。”
云清轻叹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思绪却飘得很远。
“如此……倒也省了许多周折。”
自从云舒从宫中带回了千金难求的玉容膏与落霞粉后,她们对朝局便越发看不懂了。
从坊间传来的消息来看,如今大晟的臣子当真难干得很,稍有不慎触怒圣颜,便会被直接扔回府里闭门反省。
若是反省不好,便是遥遥无期的冷落,甚至就连朝廷发放的俸禄也不过区区一二两银钱,勉强度日。
她们四处托人打听过,大抵皆是这般凄惨光景。
唯独自家舒儿是个例外。
自打她入了朝廷做了这云左史,从未觉得差事难办,反倒成了圣上跟前的心腹。
每每当值不仅可随意面圣,更能在圣上跟前评点诸位大臣的功过。
似乎无论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圣上非但不怪罪,反而纵容得紧。
她们云府究竟何德何能?
祖母云珩见多识广,历经半生风浪,此刻也忍不住放下茶盏,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舒儿,圣上待你如此优容,可伴君如伴虎,家族的数口安危也不得不防。若有一朝失势……”
这个问题,云舒这已经是第三次被长辈们变相盘问了。
她看着满面忧虑的长辈,心中明白她们因聚少离多而渐生隔阂,但那骨子里斩不断的血缘终究做不得假。
云舒心里清楚,母亲和祖母顾念家族,能应允她不婚不生的“大逆不道”已是极为艰难,全族的命运不可能压在她一人身上。
既如此,保持适度的距离反而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云舒坦然笑道。
“母亲、祖母,你们就当我与圣上当真只是投缘罢,我们二人之间只有纯粹的君臣之谊。”
祖母与母亲相视苦笑,只觉得头疼无比。
尤其面对家中两个年幼的孩子,她们更觉无所适从。
总不能照着云舒的例子,也把孩子养成这般吧?
罢了,家族的未来终究不能押在下一任帝王的喜恶之上。
随着云舒在宫中当值的时间日益增多,与家人之间那股若即若离的疏离感也悄然加深。
对于这点微妙的变化,云舒心领神会,并不打算多做辩解。
她既不打算娶夫生女,与家族隔了一层便是常态,倒不如安心当个常来往的亲戚。
两个妹妹中,大些的云笙今年才八岁,再等个五年,等自己熬够了资历,便将身上这左史一职原封不动地还给云家。
到时候随便向女主讨个清闲散官,出府单过,落得个自在清净。
数日后,又是一轮当值。
凤临渊今日难得早早批完了堆积如山的奏折,顺势放下手中的朱笔,侧眸看向斜对面的人。
语气看似随性漫不经心,实则暗中捕捉着对方的心声。
“云卿家中小妹如今多大了?”
“回圣上,云笙那孩子虚岁十岁了,云祈更小些,如今方虚六岁。”
虚岁十岁与六岁……
凤临渊回想起云舒此前在心声里偶尔提到的,日后想要闲散度日,最好早日离了官场的念头,心中顿时有了盘算。
云卿平日里一半时间在宫中当值,休沐时还要抓紧时间写她那破案小说、出门闲逛,与家人相处本就不多。
再加上长辈一心扑在两个妹妹的教育上,彼此难免淡了许多。
凤临渊唇角微勾,缓缓开口。
“十岁,年纪倒也足够了。云卿下次休沐回家时,可与家中长辈说明,让她们好生准备着。
再有三年,朕准许云笙这孩子入朝为官。至于云卿你嘛……可愿在朕身边做个正二品的尚侍?
届时,朕不仅赐你见官大一级,更特赐尚方宝剑,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云舒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尚侍本就是正二品的高位,朝中实权官员历来三品便已到头,再往上大多都是虚衔。
再加上“见官大一级”和“尚方宝剑、皇权特许、先斩后奏”,那概念可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真是如此,她这个穷亲戚,这一次怕不是要彻底在朝堂上横着走了。
云舒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脱口而出。
“圣上说的可是真的?君无戏言啊!”
难得见人这般失态,凤临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君无戏言。”
“好!臣明日就回府与家中长辈分说清楚,以三年为期,咱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