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两人已踏入平日批阅奏折的大殿。
如今殿中的陈设早已悄然大变。
凤临渊听云舒慊那贵妃榻坐着硌人,特意命人铺了几层极软的锦垫。
又听云舒抱怨屋中采光昏暗、伤眼,便果断让人拆了旧窗,换上透亮的无色琉璃,连碍事的古董多宝架都挪到了别处。
屋内的色彩也从原先沉闷的红金两色,换成了每日让人更换的新鲜花卉。
除了云舒心心念念的狸奴与幼犬因宫规未曾寻来,这儿也能让云卿多留一会。
云舒熟门熟路地将奏折抱在怀中,一本一本翻开念着。
念完一本放下,凤临渊自然地伸手去拿朱批。
【也不知这主角是个什么怪癖?这折子明明看着让人上火,听她念着就不气了?难不成……是因为本官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了?】
在凤临渊抬笔批阅的间隙,云舒总能见缝插针地自恋一番。
也不怪她如此作想,毕竟这可是代表至高皇权的奏折,历朝历代哪个帝王不是对近臣和储君百般防备?
凤临渊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浓墨在奏折上洇开略深的一笔。
云爱卿这般自得,倒也并无不可。
若不是听着这些稀奇古怪的碎碎念,这偌大的深宫禁苑,只怕更显冷清孤寂了。
奏折之中,无非是各地催款要粮、居功自傲,或是遇事先推给朝廷拿主意。
若非有云舒这声声吐槽在一旁,这厚厚一沓折子批下来,她非得头风发作不可。
自得了这读心的异能起,旁人那些喧嚣嘈杂的心声便如针扎般折磨着她。
就连去后宫处理事务,每次都会回永安殿歇息。
可奇怪的是,自从云爱卿开始帮她读奏折,反倒许久没有头疼了。
想到此处,凤临渊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云爱卿,你说这等奏章文字冗长繁琐的习惯究竟自何而来?又该如何彻底根除?”
云舒认真思索片刻后坦言。
“回圣上,许是因为科举取士一向如此,才养成了这等浮华文风。若想彻底扼住这股歪风邪气,只怕得从科举制度上动刀子。”
自考童生起便要钻研八股策论,啰嗦的苗头便是从那时种下的。
更何况在官场上,写得越繁复越像一份毫无漏洞的免责条约。
凤临渊眸光一亮。
云爱卿与她想到一块去了,这病根确实出在科举上!
“可科举乃天下文人之根本,岂是说改便能改的?”
“正因难改,才更要破而后立。”
云舒语气少见地认真。
“若取士之法依旧墨守成规,迟早会将真正能干实事的栋梁之才拒之门外。”
凤临渊眼中闪过强烈的赞许之色。这女子虽平日里惫懒怕累,但在大是大非上,却从不含糊。
“好!今日这话,朕听着极对。”
凤临渊唇角微勾。
“既如此,当赏!云爱卿可愿搬入宫城内居住,与朕同吃同住?”
前半句还在沾沾自喜的云舒,听到后半句瞬间垮下脸来,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
【什么?同吃同住?!主角这是要把资本家的压榨精神发扬到极致啊!黑心老板看了都要连夜落泪!】
哪个社畜愿意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伺候大老板?
她原本还能做一休一呢,真搬进来岂不是连休息都没了!
仿佛看穿了她的吐槽,云舒瞧着凤临渊眼底笑意更浓,适时收回了玩笑口吻。
“行了,朕与你逗趣呢。只是说将你的值房调到宣政殿偏殿来,至于值夜房,朕特意让内务府在永安殿旁留了一间干净屋舍。
当值之余,宫中膳食随你享用;若有闲暇,朕陪你共用午膳,若遇政务繁忙,你自己用便是。”
宣政殿是日常理政之所,永安殿则是寝宫所在。
虽说与天子离得极近,但总好过真正的同吃同住。
【原来只是换个高级单身宿舍,不仅免去舟车劳顿,还能蹭御膳……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圣上恩典,臣感激涕零。”
云舒顺势行礼。
“只是……若让外朝大臣知晓微臣离御前这般近,恐招来非议,扰了圣上清静。”
“朕厚待股肱之臣,谁敢多嘴?”
凤临渊起身拂袖。
“既然你应下了,朕即刻差人帮你搬迁,这折子晚些再批,朕去后宫一趟。”
又去后宫?
云舒心头微动,面上却恭敬应下。
按照云舒原本的意愿,本想挑个角落的偏殿远远躲着,可在典侍的首肯下,将值房与值夜房都安排得离圣驾仅有一墙之隔。
选好屋子,不过半个时辰便收拾妥当。
当云舒端着茶盏,大喇喇地歪在新建的值房圈椅里,甚至把脚随性地搭在桌边。
灵海里的小绿好奇追问。
“姐姐?在皇城当值和搬进宫城内院,究竟有什么大不同呀?”
“当然不同。在皇城理政不过是外朝寻常官员,而入宫城轮值宿直,便由朝臣一跃成了御前近臣,不仅能随时承召面议机密,更是绝对的心腹核心。这就好比……”
云舒还没说出,小绿率先抢答。
“哦!小绿明白了!就像姐姐前几天拉着我看的宅斗剧里,外面买来的寻常奴隶和贴身伺候的‘家生子’的区别!”
噗——!
云舒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清茶险些全喷出来。
【这小家伙平日里到底背着她刷了多少狗血宫廷剧?这比喻简直糟糕透了!】
“姐姐,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对倒是有几分对,可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家生子?
云爱卿在心里究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她们分明是携手共治的君臣知己!
隔壁的凤临渊听着这番主仆对话,额角微微一跳。
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推开两殿之间那道隐秘的侧门,缓步踏入云舒的值房。
一抬眼,正瞧见云舒毫无仪态地把脚翘在桌上。
“云爱卿。”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云舒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当场从椅子上翻下去。
妈呀!
她就说这宫里的御膳没那么好白吃!
原来主角的办公地点就在她隔壁不说,两边竟然还留了互通的暗门!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晚上睡觉的永安殿值夜房,也跟圣上的寝宫贴在一块儿?!
“云卿莫慌。”
凤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朕仔细想过,若总是传召你难免流言蜚语,倒不如这般近水楼台,更方便随时议事。”
在天子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下,云舒唯有疯狂点头如捣蒜。
“微臣……臣觉得甚好,甚好。”
“既然云卿觉得好,那就别闲着了。”
凤临渊自然地转过身。
“过来,随朕把剩下的折子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