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尽巴拉地把自己塞进那套沉重得像铁桶一样的防具里,云舒拖着笨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酒店外的海训场。
这些东西,好像在限制她的能力。
海训场紧靠海崖,狂烈的海风夹杂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云舒原本以为,学习暗器这门神秘又优雅的武学,画风应当是风吹衣袂、摘叶飞花,配合着灵动如鬼魅的轻功,潇洒自如地潜入敌营。
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连指关节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笨重护具,又看了看站在空地中央、双手环胸的柳如是,心里猛地一抽。
不对劲。
这画风相当不对劲!
“学暗器,指法、手法、发力技巧,这些都是最次要的。”
柳如是见云舒走近,吓人的声音在海风中传来。
云舒这才注意到,柳如是的掌心里,正静静躺着一个泛着冷铁光泽的金属盒。
“要想真正掌握暗器,你首先得知道,暗器从哪个方向来、朝哪个方向去,才能真正有效杀敌,或者,保命。”
云舒从厚重的头盔面罩下发出闷闷的声音。
“那……具体要怎么练?是先背人体穴位图,还是练甩腕发力?”
“不急。”
柳如是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你选的是飞针。那就先挨上三十万针,找找感觉。”
“……哈?!”
云舒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三十万根。”
柳如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今天第一天刚开始,先不上难度。在这期间,你要想尽一切办法去躲,去预判,去感应气流与危险,顺便把你的轻功步法融入本能。
只要这三十万根飞针结束,无论躲得怎么样,这门暗器功夫你就算成了八成。至于怎么发射……不过是些熟能生巧的手法罢了。”
听听!
听听!
这是人说的话吗?!
“挨三十万针”叫“找手感”?!
那叫登仙升天!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云舒几乎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她凭借着求生本能,拖着沉重的铁甲猛地一扭身,拔腿就想往酒店的方向狂奔。
跑!
这魔鬼特训谁爱参加谁参加,她要回套房泡温泉!
然而,她才刚迈出两步,身后便响起一道极其尖锐的破空声!
“嗖——!”
一根寒芒闪烁的飞针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比地刺在她前脚掌前方的沙石地上,甚至刺穿了靴尖外侧的一丝沙土!
重甲惯性太强,云舒险些刹不住车踩上去,硬生生把脚扭曲成一个离谱的角度才刹住,冷汗瞬间浸透了里面的作战底衣。
“云妹子,来都来了,急着去哪儿啊?”
柳如是的声音悠悠飘来,手指正轻轻抚过针盒的机括。
跑是跑不掉了。
云舒大脑飞速运转,余光一瞟,瞬间定格在正悄悄猫在她肩膀上,试图把自己缩成一颗绿球的小绿身上。
死贫道不如死道友,她和小绿就是要齐齐整整!
云舒果断伸手,一把将小绿捧到掌心里,硬生生将它往最前面一送,面向柳如是扯出一抹无比真诚的笑容。
“柳姐姐!等一下!小绿跟我心意相通,它说它也特别想学这门飞针暗器!真的!不信你问它!”
被硬生生推到枪口上的小绿。
【???】
小绿刚才亲眼看见了那一针入土三分的威力,原本是打死都不想参与这种变态训练的。
来之前答应姐姐的事情,它已经后悔了。
可只要回头看着姐姐的模样,小绿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可是姐姐啊,它会跟姐姐去很多很多世界,见很多很多主角,它要保护好姐姐的。
于是小绿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迎上了柳如是的目光。
它扑棱着翅膀,在空中挺了挺胸脯。
【没……没错!小绿也要学!等小绿学会了……以后要带崽子们凭真本事保护姐姐的!】
柳如是自然听不懂小蜜蜂说了什么,但她看着这只巴掌大的小家伙抖着触角、眼神决绝的模样,硬生生从一只小蜂身上看出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柳如是眉尾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有骨气。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对我来说,没区别。”
柳如是平举起手中的针盒,淡然道。
“注意了,刚开始我不加难度,一根一根来。你们俩,只管躲。”
“训练开始。”
下一秒,柳如是指尖在针盒机括上一按。
“嗖!”
第一根飞针呼啸而出,直指云舒的面门!
“啊啊啊啊来了!”
云舒穿着几十斤重的厚重防具,连滚带爬地往旁边一扑。
笨重的重甲让她的闪避看起来像是一只笨熊翻滚,虽然狼狈至极,但在险之又险的关头,飞针擦着她的铁肩甲刺了过去,“钉”的一声溅起一抹火花。
“别慌,下一根。”
柳如是优雅地伫立在原地,眼皮都没抬一下,针盒再次轻扣。
“嗖!”
第二根飞针破空而出,这一次的目标是悬在半空的小绿!
小绿虽然体型小,可身上没有防具啊!
哪怕朝它飞来的针速度有所保留,可以它的体型来看,那也是致命的杀器!
【啊啊啊救命!姐姐救我!这针怎么是冲着我屁股来的啊啊啊!】
小绿的小翅膀都快扇出火花来了,在空中扭出了极其离谱的“Z”字型,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拽着屁股拐了个弯,险险避开。
“脚法太乱,重力转移不对。”
“小绿,注意力集中,感知气流,不要慌。”
“嗖!”
第三根!
“嗖!”
第四根……
柳如是手持针盒,细针从盒中落入指缝,不紧不慢地一根一根发射着飞针。
每一针的间隔都很均匀,速度看似不快,但路径却诡异刁钻,时而偏左,时而折射,逼得两人不得不拼尽全力去预判、去闪避。
海训场上,云舒鬼哭狼嚎地穿着铁甲上跳下窜,小绿则在空中转得怀疑蜂生。
“嗖——!”
“嗖——!”
时间在一次次破空声中缓缓流逝。
云舒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尖叫,逐渐变成了喘息,最后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两小时后。
柳如是合上了手中的针盒,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
“好了,第一阶段的慢射练习结束。”
海训场的沙地上,稀稀疏疏地插着几十根银针,在阳光下反射着冷芒。
云舒浑身脱力,“扑通”一声像摊烂泥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身上的厚重防具上钉着好几根没完全穿透的飞针,活像一只脱力的铁刺猬。
而她的怀里,小绿正四脚朝天地点着小腿,两只复眼呆滞地望着天空,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连触角都耷拉了下来。
云舒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意识模糊中,她只感觉自己被人像抱一个大铁球一样,一把揽了起来。
柳如是依然一身干练清爽,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她单手轻松地夹着满身是针,笨重如铁球的云舒,云舒怀里抱着脱力的小绿,两人一蜂就这样朝着酒店走去。
云舒挂在柳如是的胳膊下,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眼角流下了悔恨而麻木的泪水。
一根一根来就已经要命了……
三十万针……
这得挨到猴年马月啊!
什么天下第一好姐姐……这分明是天下第一尊人间杀神!
她错了,真的错了,怎么就信了柳姐姐的鬼话!
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