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溪畔的松木炭火渐渐燃成了一汪红彤彤的灰烬。
篝火边,两人一蜂刚刚结束了一场堪称奢侈的晚餐,空气中还残留着烤肉的焦香与淡淡的松脂清甜。
随着山风微拂,周围的景致悄然褪去了白日的苍翠,换上了一副如梦似幻的流光面具。
“好漂亮啊……”
云舒轻声呢喃,双手下意识地捧在胸口,眼里满是被大自然惊艳到的震撼。
目光所及之处,成千上万只萤火虫从草丛深处、溪水之畔腾空而起,宛如打翻了银河中的碎钻,在墨蓝色的夜幕与低矮的林冠间交织成一片流动的荧光海洋。
这片山峦本就地势高拔,此刻抬头望去,头顶的夜空澄澈得像一块洗净的黑水晶。
月色比城市之中要皎洁数倍,月华洒在两人身侧的青石和草叶上,镀上了一层银白的高光。
云舒忍不住掏出手机,调整好夜景模式,屏住呼吸对着美景连拍了好几张,又录下一小段荧光飞舞的短视频。
做完这一切,她干脆收起手机,双腿屈膝抱臂,与柳如是并肩坐在溪边的平滑大石上。
“瞧,小绿又开始犯傻了。”
云舒偏过头,嘴角噙着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
只见那个绿色小不点此刻彻底放飞了天性,仗着自己身形灵活,一头扎进了密度最高的一蓬萤火虫堆里。
一会儿猛地加速盘旋,像个绿色的小陀螺把萤火虫群冲得七零八落。
一会儿又笨拙地悬停在一只最大的萤火虫旁边,用触角去戳人家。
结果反被对方闪烁的光芒晃得晕头转向,摇摇晃晃地在半空画了好几个“Z”字。
看着这幼稚的举动,柳如是的眼角也微微弯起。
云妹子选伙伴的眼光,倒比她好得多。
夜风携着山林特有的草木香气掠过,吹动了柳如是额前的碎发。
云舒收回视线,看着身旁这位强悍而神秘的女子,心中按捺许久的好奇终于溢出了口。
“柳姐姐,我知道你很厉害,金山市第二武者高中一定限制不了你。等你的旧伤彻底养好了,你会走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潭水。
柳如是微微一怔,目光从远处闪烁的流萤收回,落在了跳动的炭火上。
沉默片刻,她才缓缓开口,说起了自己的事。
“其实,我如今的学籍与人事关系依旧挂在京武,是那里的在读博士生。”
柳如是的嗓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我这次出来,除了这儿有适合我养伤的环境,也是为了完成博士课题。
《传统武学传承的现代性张力:定式套路、实战招式与当代训练目标之间的矛盾及调和路径》。”
云舒身为历史师范专业的定向生,对这类学术名词天然有着一种敬畏感,眨巴着眼睛认真倾听着。
“金山二中的校长是通过某些渠道打听到我的课题方向,正好我又需要养伤,这才特地请我入职。”
柳如是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当时校长开出的条件是,学校最拔尖、最有天赋的前一百名学生交给我随意教学。
这正好契合了我的需求,那些学生在训练中展现出的种种困境、数据和反馈,全都是我课题的实证辅助资料。”
博士啊……而且还是在武者方向读到顶尖的博士,更是出自那样的最高学府,这已经是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了。
云舒正有些恍惚,又听柳如是接着道出了另一个身份。
“除了学界,我同时还在军部挂职,属于在役军人。一旦国家需要,无论我在哪里,都会接受调令奔赴战场。”
云舒和刚刚从萤火虫堆里钻出来、重新落回她肩头的小绿听得一愣一愣的,心中只剩“不明觉厉”四个字。
云舒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子。
明明同在一所学校,怎么她和柳姐姐之间的差距,就像是隔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自己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定向师范生,当初能顺利分配到金山市、和教育局签下那纸服务合同,就已经觉得万分幸运了。
而柳姐姐呢?
京武博士、军部在役、身负国家级课题,甚至是站在当代武学前沿的探索者。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像夜雾般悄然漫上心头。
云舒下意识地揪紧了衣角,声音放轻了许多。
“啊……这样啊。那等柳姐姐伤势恢复了、课题也做完了,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金山二中,离开这里了?”
这话问得有些小心翼翼,连云舒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那掩饰不住的不舍。
柳如是偏过头,目光落在云舒身上,又扫过那个正拿前爪揉眼睛的小绿。
在此之前,她习惯了独来独往。
在京武时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习武狂人,在军部时她是雷厉风行的绝对王牌。
她本以为自己与眼前这个年轻的女老师,不过是生命中一段极其短暂的交集。
可这段日子的相处,却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包容与沉甸甸的信任。
不知不觉间,她对这姑娘越来越上心,连自己都说不清这种内心的改变该如何定义。
她向来不屑于搞特权那一套,可此刻,在脑海中闪过“离开”这个词时,一个清晰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柳如是看着云舒,低声说道。
“若你舍不得这儿……或者你想去更好的地方,我可以用军部与京武的特殊调令,带你一起回京城。”
“哎?真的吗?!”
云舒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微微一惊,随即便理智地摇了摇头。
“可是我签的服务合同是在教育部和地方教育局双重备案的呀!这样大费周章地调动,会不会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云舒虽然对柳如是充满信任,却也极有分寸。
“况且,我也只是个最普通的师范生。能在金山二中当个历史老师,对我来说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去了京城那种藏龙卧虎的大地方,怕是没有现在这么舒服自在的日子过咯。”
习惯了安稳的小生活,云舒对京城那些高高在上的顶尖名校其实并没有太多神往。
她很享受现在这种靠自己一点点努力,看着学生成长的日子。
同学们都很可爱,她不想辜负这群信任她的孩子。
看着云舒那认真纠结的小模样,柳如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了,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云妹子。
她微微一笑,坦然道。
“无妨。我还没想好毕业后要做什么,手边的课题也确实还有大把细节可以深挖,说不定还能多出一两篇论文。时间还早得很,不急着做决定。”
嗯?
云舒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思维瞬间从刚才那点离愁别绪中跳了出来,脱口而出。
“等一下,柳姐姐还没想好毕业后做什么吗?柳姐姐毕业后……难道不打算做老师吗?”
在云舒朴素的认知里,像柳如是这样惊才绝艳、实力恐怖且因材施教宛如神助的强者,天生就该成为万千学子的引路人。
听到这个问题,柳如是微微蹙眉,坦言道。
“老师?我吗?我不合适。”
“怎么就不适合了!”
云舒一听这话,小脾气顿时上来了。
“柳姐姐怎么就不适合做老师了?你上个学期才刚来二高任教,就已经教出了那么好的成绩。
今天如果不是柳姐姐指点,我怎么可能一天之内突破后天武者三重境,还顺利学会了流云步!”
云舒思维飞快地发散着。
若是不做老师,柳姐姐这样的人会去哪儿呢?
在军部的前线指挥所里发光发热?
还是去残酷的荒野深处,与那些异兽殊死搏杀?
一想到那种刀光剑影、随时可能马革裹尸的画面,云舒心里就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觉得那样太危险了。
大华国幅员辽阔,强者如云。
比起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宗师横空出世去镇压国运,在她看来,整个武道界最需要的,其实是能够真正沉下心来授业解惑的师者!
只有优秀的老师,才能源源不断地把正确的武道路数、坚定的意志和科学的方法播撒下去,孕育出千千万万合格的新生代武者。
就像她修习的那套看似简单,实则底蕴深不可测的《时代在召唤》和《眼保健操》。
别看名字平平无奇,甚至瞧着像是广播体操,可它实际上是后天武者功法的集大成之作!
放在千年之前,足以成为任何一个威震一方的大宗不传之秘。
《时代在召唤》的出现,硬生生地打破了武道资质的天堑与宗门对功法的垄断。
保证了那些天赋最普通、资源最匮乏的学子,也能凭借自身的汗水与日复一日的坚持完成积累,并在破境时洗髓伐骨、拔高资质。
而那套《眼保健操》更是神妙,专门用来锤炼提升武者的目力与感知,真正的精通者甚至能做到“远眺千里、洞察秋毫”。
这些绝学,如果没有像柳如是这样拥有大智慧、大胸怀的师者去拆解、去推广、去因材施教,又怎么可能真正化作普通人也能掌握的力量?
“云妹子,真的是这样吗?”
柳如是看着她,眼神明亮得惊人。
她第一次被人以这样的角度肯定。
“是呀!”
云舒加重了语气,诚恳地劝说道。
“旁人或许不行,但柳姐姐你教学生绝对有一套!有理论、有方法、有创新。
教育是一片能够容纳万物生长的广阔平台,依我看,柳姐姐你在教育这条路上,绝对能大有作为!”
夜风吹拂着四周的林涛,沙沙作响。
“要一直与学生打交道吗……”
柳如是喃喃自语,第一次向自己叩问起这个从未涉足过的命题。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段时间在金山二中任教的种种。
在过去的人生里,她视武道为攀登的阶梯,视课题为必须攻克的阵地,冰冷、高效、目标明确。
可直到这一刻,当她顺着云舒的思路去想象。
如果自己真的卸下那些沉重的军衔与京武光环,留在这座宁静的小城。
或者在广袤的大地上,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桃李满天下”的授业恩师……
那种感觉,似乎并不讨厌。
甚至比起孤身一人面对一切,要滚烫得多。
四周的虫鸣鸟叫仿佛在此刻清晰了数倍,萤火虫汇成的荧光河在两人头顶无声地流淌。
偶尔有几只大胆的落在云舒的肩头,与小绿那泛着荧光的触角遥遥相触。
柳如是的唇角一点点放松下来,紧绷的肩线也随之舒展。
她转过头,迎着云舒那充满期待与炽热的目光,轻声吐出一句。
“好……我听你的。关于毕业后的去向,我会认真考虑做老师这条路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舒原本盘膝坐在大石上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
“真的假的?!”
她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双眼亮得惊人,几乎是毫无防备地一把抓住了柳如是的胳膊,使劲摇晃了两下。
“太棒了!柳姐姐你答应得这么痛快,可不许反悔啊!”
云舒激动得在原地直跺脚,一把将肩膀上正看得入迷,差点被晃掉的小绿捧进手心里,像个献宝的小孩子一样凑到柳如是眼前。
“小绿你听见没!柳姐姐答应要考虑留在教育界了!以后整个华国的武道新生代有福啦!这绝对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啊!”
小绿也感受到了姐姐那快要溢出来的狂喜,挥舞着透明的小翅膀在空中转了个漂亮的圈。
看着云舒手舞足蹈、开心纯粹的模样,柳如是一向沉稳的心湖也跟着泛起了一层层涟漪。
她反手握住云舒的手腕,无奈笑道。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一惊一乍的。仔细刚突破的气血,别又岔了气。”
“嘿嘿,我这不是替华国未来的千千万万个学生高兴嘛!”
云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顺势在柳如是身旁重新坐了下来。
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崇拜与亲近交织在一起,再无半点隔阂。
山风拂过,皎洁的月光将溪畔的一切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在这远离尘嚣的深山夜色中,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灵魂,因为云舒的出现紧紧地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