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刚一转身加入泥潭边铁锋教官的队列,训斥声和泥水四溅的啪嗒动静便顺风飘了过来。
云舒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帮正在咬牙进行负重深蹲的八班学生身上。
虽然她也是土着,但架不住就是没有这帮学生耐折腾。
看着那一张张憋得紫红、甚至连嘴角都被自己咬出血印却硬是不吭一声的面庞。
云舒绝不相信同学们的痛觉神经就已经迟钝或消失了。
纯粹是靠着这帮孩子在硬生生咬牙撑住。
而且,应该是世界法则不同,人体在这个时代的潜能与恢复速度也有着巨大的差距。
仅仅是军训这二十天的打熬,就已经让这群孩子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蜕变,让云舒瞧着只觉得头皮发麻又震撼莫名。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质的野蛮进化速度。
在这段朝夕相处中,云舒亲眼看着温室里生长的少男少女们一路成长。
从最初跑两步就叫苦连天、哭爹喊娘,蜕变到如今连喊叫都不多叫一句的沉默。
“一、二、三!起——!”
随着铁锋教官的口令声,三组抱木深蹲终于结束。
铁锋看了看大汗淋漓、双腿直打哆嗦的众人,大手一挥大声宣布。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十分钟!”
听到解散的口令,泥地里顿时倒了一片,沉重的圆木轰然砸起一片泥浆。
云舒见状,连忙快步走上前去。她将一路看守并费力搬过来的大箱矿泉水拿出来,一瓶一瓶地拧开瓶盖,分发给同学们几人分着喝。
相比于其余班级那些只坐在阴凉处撑着遮阳伞、翘着二郎腿袖手旁观的学情监督员,云舒毫无质疑地要负责任得多。
“铁教官,这日头越来越毒了,下午的训练强度又大,要不要在每瓶水里加两支藿香正气水?”
云舒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转头对走过来的铁锋建议道。
铁锋接过一瓶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抹了一把水渍道。
“加上点吧!这帮孩子们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吃苦归吃苦,可别因为中暑倒下了,那就太耽误事了。”
“行,那我等下去医务室领几盒。别的还有需要提前准备的吗?”
云舒记在心里,顺口问道。
“止血粉、弹性绷带,还有医用酒精什么的,都去多领一些。
我刚才跟老赵商量过了,明天不能总在操场和泥潭里转悠。
孩子们差的有点多,要想去抢那三个名额,得掏出来点私房货。”
铁锋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神秘莫测的光芒。
云舒挑了挑眉,主动打趣道。
“怎么,要不要我明天提前帮你们找找场子?”
“不用,老赵说他知道后山深处有个地势比较隐秘的峡谷,明天就说带学生们去搞一场负重徒步。
云老师,明天的物资量可不小,你一个人全扛过去,身体能撑得住吗?”
铁锋有些不确定地上下打量着她。
云舒在心底默默盘算了一下明天的物资清单。
一大箱矿泉水、几盒防暑药品、各种零碎的急救绷带,以及给学生们补充能量的高能压缩饼干。
凭她如今刚刚突破到后天武者二重境、拥有113.2点充沛气血的体魄,这点重量对她而言不过是轻轻松松。
“没问题!全包在我身上。就在明天吗?”
云舒爽快应下。
“对,就定在明天了!时间一天比一天近,总不能再按照训练大纲来,这样拉不出差距。
明天带他们去拉练一天,回来后最少还必须留出3到4天进行实战合练,剩下的时间还得把其他科目收个尾。”
云舒与铁锋教官和老赵平日里虽然配合默契。
看着他们两人此刻这副神秘兮兮、甚至带点坏笑的表情,一时间也猜不出这俩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而这份好奇,在第二天便彻底有了答案。
看着眼前的一幕,云舒反复眨眼试图刷新认知,然后试探着压低声音猜测道。
“怎么,难不成你们打算教他们猴子偷桃?”
“哎,云老师,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别把话说得这么粗俗嘛!”
铁锋老脸微微一红,赶忙压低声音纠正道。
“这在古武里可是有正经名堂的,叫玄猿摘桃!等到了高二下学期,学校的正规武技课上会教的。”
顺着铁锋的目光看去,只见几名男生正围在一起演练。
其中一个男生出拳时手臂故意不完全伸直,整条胳膊如同没有骨头的蛇身一般诡异地曲卷扭动。
掌沿带着一股阴柔的搔挠之劲,由下向上划出一道隐蔽的弧形撩扫。
同时身体大幅度侧拧,肩头微含,将进攻动向藏得严严实实。
云舒看得眼角直跳,指着那边问道。
“那这个呢?这总不能也是什么高雅的古武吧,难道叫撩阴手?”
铁锋干咳了一声,摆手纠正。
“云老师,咱们都是讲究素质的文化人,这叫阴蛇撩掌,讲究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下三路。”
“那那边那个呢?蹦起来直奔人面门去的又算什么?”
云舒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铁锋面不改色地答道。
“哦,那叫二龙戏珠。”
云舒顿时一阵无言。
得,是她平时读书少、没文化了!
原来在武者界里,管直戳别人双眼的阴招叫做二龙戏珠啊!
看着这帮少年一个个练得双眼放光,甚至开始无师自通地在实战中疯狂琢磨和钻研起各种下三路的阴损招式。
云舒一阵头疼,忍不住对身旁的铁锋和老赵说道。
“赵老师,铁教官,这事可真不是我说你们。孩子们现在正处于气盛的时候,出手本就没轻没重的,到时候在擂台上真把人给踢坏了可怎么办?”
瞧见云舒这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老赵和铁锋对视了一眼,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头疼的神情。
“所以说,我们这不是正赶在练习阶段抓紧纠正吗?让他们在私底下多练练,争取到时候在场上出手的动作小一点。
另外,云老师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正式比赛时台下绝对有学校的武道名师和特级教师亲自坐镇守擂,出不了人命的。”
老赵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笑着安抚道。
云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说着,才更让人担心啊!
有人看着,出手就会更放肆。
好端端的高中生武者军训,怎么被这俩老油条带着带着,演变成一群满山乱窜的小猴子切磋打架了?
见周围同学们一个个满脸兴奋的模样,云舒决定打不过就融入。
“行吧!既然你们都教到这份上了,那我今天也给这帮孩子们加加餐,再教你们几招压箱底的硬货。”
一听这话,原本还累得瘫坐在地上的同学们瞬间来了精神,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云舒,眼睛里闪烁着极度渴望的光芒。
铁锋立刻精神大振,扯起嗓子大手一挥高声招呼道。
“全体都有,原地起立!大家呱唧呱唧,云老师今天要给咱们讲两招!”
“啪啪啪啪啪——!”
整个训练场上瞬间响起了一串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
云舒拍了拍手,站在众人中央,随手摆出一个看似儒雅的起手式。
“来,同学们都看好了,老师教你们的第一招,名字叫做敬祖师礼。”
她一边放慢动作示范,一边详细拆解。
“这个招式,姿态要尽量表现得谦卑、恭敬、示弱。
好!对,我们就这样,一定要展示出我们行礼示弱的无害模样。
然后!趁着对方以为你在客套而放松警惕的刹那,直接以指为剑,顺势一剑直刺对方的心窝!
比武的时候不能用剑,咱们以指为剑,点到即止,一定要点到即止。”
学生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还有,同学们,老师再顺便帮你们更正一下之前军训里学过的扫堂腿中的几个常见错误。”
云舒收回手势,紧接着蹲下身子,极其认真地现场指导起来。
“你们记住,这正经的扫堂腿呀,可绝对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地用一条腿横扫过去,正确的发力技巧是这样。
下盘贴地横扫的同时,另一只手顺势撑向地面,而在手掌触地的瞬间,五指成爪,顺势在地上一把抓起满满的一把黄土!
如果你的腿法正好扫中了对方,那就顺势将黄土糊到对方的脸上。
如果这一脚刚好落空、没能扫到人也无所谓,照样可以把手里那把黄土迎面狠狠撒向对方的双眼,造成瞬间致盲!
紧接着,趁着对方双目失明、惊慌失措的空当,立刻补上一套撩阴腿、击喉锁或者戳心口!”
“接下来这一招嘛,老师从道家典籍上学的,名字叫做三清拱手。”
云舒拍了拍手上的浮土,继续煞有介事地讲解。
“标准动作是双手合于胸前,身体微微躬身低头,模仿那些道徒向三清祖师虔诚行礼的姿态。
但就在你躬身下拜的瞬间,两手中指必须紧紧并拢,借着躬身靠近敌人的绝佳掩护,冷不丁地直戳对方的喉结要害!
若是双方交手的距离稍远一点,还可以暗中将双手大拇指藏在袖子里,猛地顶向敌人的两侧肋下软窝。
而在你低头行礼的瞬间,额头甚至可以当作重武器,直接向前猛力撞击对方的鼻梁面门!”
听着云舒这一套行云流水、环环相扣的绝户连招,全场的学生们只觉得脊背发凉。
但眼神中的兴奋却愈发浓烈,仿佛体内的某种天性彻底被解放了。
就在云舒话音刚落的瞬间,人群里已经有两名身材瘦小的男生按捺不住内心的实验欲了。
只见其中一个男生眼睛放光,当场冲着同伴抱拳躬身,嘴里甜甜地喊着。
“王哥,早上好呀,您先请——”
那同伴起初还笑眯眯地准备回礼,结果腰还没弯下去,便见对方原本优雅拱起的手指陡然并拢如锥,带着呼呼风声直奔自己的心口戳来!
“卧槽!你来真的啊!”
那同伴吓得一个倒跃,险之又险地用手肘堪堪挡住这一记突袭,随后不甘示弱地狞笑着反击。
“看我的三清拱手!”
两人当场在原地拉开架势,你来我往地模拟拆招起来。
动作虽然青涩,但那股子专挑防备薄弱处下手的架势,已经练得有模有样。
云舒看的热闹,一抬头,突然发现周围所有学生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极其古怪起来。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单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你是这样的云老师”的惊叹。
云舒顿时老脸一红,忍不住轻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咳!那个……出门在外行走江湖,难免要学个一两招防身嘛。
再说了,老师平时可是正经学历史的,这叫以史为鉴、兵不厌诈,同学们应该都能懂吧?啊?”
懂!怎么能不懂呢!
“好啦,安静安静!大家听我说,老师最后再给你们传授一招绝技……”
云舒清了清嗓子,再次强调道。
“再次向大家强调一遍,老师我真的是个知书达理的文化人。”
文化人?文化人能教出这种招式?
学生们虽然心里疯狂吐槽,但一个个还是强忍着笑意,用力点头异口同声道。
“懂的懂的,云老师绝对是文化人!”
“好,都听好了啊!这招老师给它起名叫做喝名欺敌,声东击西。”
只见云舒气沉丹田,口中突然厉声暴喝出扫堂腿吸引敌人注意力,紧接着身体一个极其标准的三清拱手迎面扑去。
为了让大家看个真切,她还顺便现场表演了一下嘴里大喊着敬祖师礼,结果下一秒反手就精准戳人双目的连贯动作。
学废了!这下是真的彻底学废了!
在场的所有八班学生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要他们说,今天班主任和教官教的还不如云老师实用,这些才是真正的干货,而且还能随时变通。
班里体格最壮实的体委已经拉着旁边的男生当起了活靶子。
“来,虎子,你用刚才那一招扫堂腿试试我,看看我能不能抓到土!”
“好嘞,你可看好了啊!”
被叫作虎子的男生狞笑着后撤半步,深吸一口气,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右腿带风横扫而出。
然而因为发力过猛,这一脚直接贴着草皮滑空了,根本没挨到体委的裤腿。
换作平时,这套动作到这里就该卸力收招了。
但虎子脑子里瞬间回响着云老师方才的教导,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他那条扫空的右腿顺势往地上一盘借力,左手五指已经闪电般狠狠扣入泥地里,一把抓起满满一大把枯叶混杂着的黄土。
不等体委反应过来,虎子扬手就是一捧劈头盖脸地扬了过去。
“吃我一记扬沙迷眼!”
“呸呸呸!操,你小子不讲武德,真扬啊!”
体委猝不及防被迷了双眼,一边狼狈地闭着眼睛狂擦,一边顺着记忆里的盲打套路,凭着直觉一记撩阴腿猛地向前踹去。
“哈哈,中计了吧!看我的声东击西!”
虎子灵巧地侧身一闪,顺势一个双指并拢的“三清拱手”直接轻飘飘点在体委的肋下软肉上。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与起哄声。
站在一旁的老赵和铁锋教官看着这一幕,在感到极致的割裂感后,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现在已经明白刚才云老师的紧张了。
他们俩原本只是想让这帮孩子们学点基础防身去争个班级荣誉,那一套本是十分克制的。
可万万没想到,云老师平日里端着一副温柔善良的教师面孔,私底下怎么能教给这群学生这么多防不胜防的阴招狠招?
此刻,场上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几对学生正互相掐着脖子、扬着沙子、用着各种阴蛇撩掌和三清拱手打得难解难分。
甚至还有人一边大喊着“敬祖师礼”一边倒地打滚抱大腿,画面极其辣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了一个沉甸甸的念头。
接下来的训练和交流赛,他们俩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全程死死盯着这帮学生!
可千万别为了争个高一的第一名,到头来真把这帮孩子们给教成了武林祸害,到时候把整个二高的擂台给彻底掀翻甚至干进局子里去。
高一的同学,实战本就是菜鸡互啄。
他们班还有好几位有家传武学的,现在又学了这些,彻底学杂了,怕是真要闹出动静。
老赵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他得赶紧去教务处多备几份检讨书了。
毕竟以这帮小家伙们的破坏力,接下来的擂台赛恐怕不仅要分胜负,还得随时准备捞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