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今日那御史,臣不喜。”
云舒随侍在侧,绯红的官袍在微凉的宫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散朝的百官正鱼贯而出,玉环相扣的碰撞声还未远去,她便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
凤临渊侧眸睨她一眼,脚步微顿。
这云卿,方才在金銮殿上唇枪舌剑,骂得那老头险些背过气去还没够。
这会儿散了朝,倒是跑到她跟前来委屈上了。
也罢,区区一个冥顽不灵的迂腐老儿,整日介之乎者也,阻挠新政,留着也是碍眼。
“嗯,朕知道。”
凤临渊与云舒抽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云卿莫为了这等人气伤了身,明日当值前,他就该被受惊的马儿踢断腿骨,告老还乡了。”
云舒仔细琢磨了一下,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够,那马儿不仅要踢断他的腿,还要顺带蹭破他左脸的皮,叫他在家闭门半年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凤临渊终究没忍住,低笑出声。
“行!依你便是,马儿自然是极为通人性。”
听凤临渊这样爽快地纵着,云舒才满意地弯起唇角。
【舒服啊舒服啊,这就是投奔主角的穷亲戚该过的神仙日子啊!指哪打哪,指谁谁倒楣,这权势的滋味,啧啧,真是让人忍不住沉沦。】
这就满意啦?真是好哄得很。
凤临渊听着她这般肆意欢快的心声,凤眸微弯。
她自然而然地抬手,叫住了那个正因兴奋而闷头往前冲的云舒。
“今日暂且不去看那堆奏折了,随朕出宫一趟。”
云舒脚步一顿,干脆的一拐。
“出宫?去何处?”
“去京郊的皇家庄园。先前南边道府进献的祥瑞仙稻,预备今日下种,朕领你去瞧瞧稀罕。”
仙稻!
被凤临渊这么一提,云舒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大晟朝幅员辽阔,各处道府每逢年节时,封疆大吏皆要绞尽脑汁搜罗奇珍异宝给圣上送年礼,此谓年贡。
这年贡最是讲究分寸拿捏。
送轻了显得地方官不敬、怠慢君王。
送重了又容易落个搜刮民脂民膏、穷奢极欲的口实。
若是年年送的都是老一套毫无新意,等三年五载外任期满考核时,圣上早忘了你是谁。
所以,年贡要送,不仅要送,还要送的有新意,能让君上记住你。
去年的年贡呈单入宫时,云舒恰好在御前当值,逐一过目过,其中便夹着这株所谓的祥瑞。
那稻种据说是闽越道某处崇山峻岭间的深谷中偶然所得,一秆之上竟能生出足足七八个硕大的稻穗。
穗上的粒数更是繁多,颗颗饱满犹如珍珠,远胜寻常稻禾三四倍。
当时呈上来的折子将这稻种吹得天花乱坠,凤临渊照例重赏了那位地方主官,本预备差人将这株稀罕的仙稻直接收入内库中作为供奉摆件。
正是在那日,云舒好奇地多看了两眼,随口向凤临渊建言。
“这等宝贝若是锁在库里发霉,暴殄天物不说,过两年怕是连生机都要断绝了。
圣上何不将其拿去皇庄里试种?哪怕最后只有一半产量,也能造福天下苍生。如此, 方才不负‘祥瑞’二字的名头。”
凤临渊当时听完,深觉醍醐灌顶。
是啊,历代帝王得了稀罕物只知供奉,却忘了民以食为天。
当即顺水推舟,将仙稻交由专人妥善保管,并挑选良田温室育种,直待今日正是春耕时节,方才带着云舒亲自来皇庄查看。
马车缓缓停在皇庄外,女庄头早率着一干经验丰富的老农官与女农师跪迎圣驾。
凤临渊抬手免了众人的礼,褪下华贵锦袍,选下一身利落的麻衣,与同样换了便装的云舒一同挽起裤脚,踩着田埂将仙稻亲手种入水田之中。
又细细嘱咐庄头好生照料,不得有半点闪失。
紧接着,凤临渊带着云舒转道去了皇庄深处的少府监秘密作坊。
少府监总领五署:中尚、左尚、右尚、织染、掌冶。
但凡熟悉大晟内廷规制的人都知道,如今的少府监早已不是当年只会为主子们打造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的寻常衙门。
两年前,圣上在少府监内破格单设了一个由全女性百工主导,外人鲜少能触及的秘密分署。
这分署的门朝哪儿开,朝中许多大臣至今都一无所知。
凤临渊便是将它安排在这皇庄之内,既方便工匠专心打造器物,她微服出宫时往来也极为隐蔽。
这个分署不造别的,专门用来研制和烧造凤临渊从那位天外之人口中听闻的强国之物。
玻璃、水泥、高炉炼钢、强酸强碱之硫酸,新式造纸术……
这一切,哪怕仅仅是几个带着名字的概念,凤临渊都贪心地全部想要。
她渴望将这些超越时代的奇迹一一复刻出来,筑起大晟不朽的钢铁长城,造福天下万民。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极为骨感。
那位天外之人虽讲起现代科技口若悬河,可真到了具体实践时,却是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半吊子。
对方留下的图纸和手札大多语焉不详,只有几句含糊不清的理论和大概框架。
骤然一听,更像是天书所写,根本无从下手,全靠少府监的一群女匠日夜闭门造车,盲人摸象般地艰难摸索。
从水泥熟料的煅烧温度,到铅室法制造硫酸的密封器皿……
从平整透光平板玻璃的退火工艺,到转炉炼钢时石灰石的精准配比……
这一切的瓶颈,偏偏遇到了云舒这个带有用于消遣的电子大屏的外挂。
哪怕是云舒真正接触的只有钢铁机械,凭借着小说影视中的碎片化知识,也能偶尔作为指点,这处分署就归为云舒掌管,
此刻,一处工棚内热浪滚滚,四处悬挂着浸湿的麻布以作降温。
十几名满脸烟灰的女匠正围着一座刚刚砌好的高温坩埚炉急得团团转,见到圣驾亲临,慌忙丢下手里的铁钳跪倒一片。
云舒却连绯红官袍的衣袖都顾不上挽,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她随手从木案上抄起一截焦黑的木炭,直接蹲在泥地上,对着一张图纸勾勾画画。
周围那些脾气古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官造女匠,见是云大人,一个个双眼中瞬间迸发出狂热的异彩。
这位大人所知甚广,他们如今都已经弄出最简单的水泥,正在反复推敲。
仅仅片刻,为首的匠便猛地一拍大腿,抚掌大笑起来。
“妙啊!妙不可言!气压回旋,双层慢冷……老朽等人今日听云尚侍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啊!来人!按云大人说的法子,把三号炉立刻重砌!”
站在一旁的凤临渊静静地凝视着蹲在地上,正跟一群女匠人毫无架子地讨论得唾沫横飞的云舒。
绯红的官袍沾了些许炉灰,发髻也微微有些散乱,却丝毫掩盖不住她眼底那自信飞扬。
到此时,凤临渊心中其实有无数个盘问的念头翻江倒海般涌上心头。
她很想开门见山地问一问,很多东西都想知道答案。
然而,那些询问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凤临渊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问出口又能如何呢?
不管云舒缠着的那些秘密,她或多或少都从心声中听了些。
无论如何,她能真切感受到的是,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是站在她身侧,毫无保留地帮着她。
人之一世,能有这样一位知己挚友,足矣!
她何其有幸,才能在茫茫人海中遇到这样一个惊艳了岁月的灵魂。
既如此,又何必去撕开那层薄纱,让彼此生出慊隙?
凤临渊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上前动作自然地伸出手,帮着云舒将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至耳后。
“行了,这群匠人得了你指点,接下来的活计自然知道该怎么日夜赶工。云卿快别在这里沾惹灰烬了,仔细熏着眼睛。”
云舒正讲到末尾,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着应道。
“圣上放心,此处交于她们,三日内绝对能有突破。走吧,微臣听凭圣上吩咐便是。”
两人并肩走出燥热的工棚,又去了一处明亮的偏殿窗前,静静瞧着匠人们测试最新的活字印刷雕版。
“朕曾听闻,那墨海流香处,尚有一种失传已久的活字印刷术,可以成倍缩短印书的工期。
还有那轻薄如绢、久存不腐的新式造纸术,不仅能用来印刷史书,更能让天下寻常百姓皆买得起书卷。”
凤临渊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云卿冰雪聪明,对这些奇门造物向来无所不晓,不知云卿可知其中关窍?”
【小绿,我越想越觉得这主角绝对也开了挂,或者她身边的另一个穿越者天天在她耳边吹风,这些话怎么听都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小绿也觉得呢,姐姐!那造纸术的纪录片和动画我们前不久才在系统资料库里复习过,你要帮主角把这个时代的文化垄断彻底打破吗?”
【帮呀!我可是穷亲戚,不帮她帮谁?等这印刷术和纸张都改良好了,我就画几套连环画的故事给百姓们瞧瞧!】
她虽不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穿越者是谁,但从眼下的进度来看,对方显然是个毫无实操经验的理论派。
而她云舒,凭借着庞大的休闲资料,能从其中拼凑出不少技术。
主角对她这般好吃好喝地供着,除了那皇位,凡是凤临渊手里有的,哪一样不是分她一半?
贡品只有一份,一定是送到她这,她可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有些东西,只要有她这个外挂在,便一定能在这个时代提前大放异彩。
云舒收回思绪,迎着凤临渊自信地微微扬起下巴。
“请圣上~放心。不出五年,臣定要将那新型印刷术与新型造纸术全套拿出来!
让朝廷掌握天下学子所学内容,让朝廷握紧天下的笔杆子与口舌。
届时让天下人人有书读、处处闻书声……到了那时,臣可是要亲自向圣上讨要赏赐!”
凤临渊眼底笑意弥漫,宛如春水初融。
“好。朕就拭目以待,倒要看看五年后,云卿能向朕讨个什么样的天大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