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两年光景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大晟朝气象万千的全新节点。
黄昏，天色渐暗。
几缕金光穿透重重云霭，将京城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望舒府内，内室的铜镜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将满室的沉香与精致器物映得影影绰绰。
云舒安稳地坐在妆台前，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
她从镜中瞧着那位褪去了几分昔日青涩，眉眼间愈发沉稳干练的自己，忍不住有些惊奇地转过头去，对身后忙碌的几个贴身婢女问道。
“春桃、小红、小紫，你们快帮我仔细瞧瞧，怎么觉得我这身量好像又涨了些？是不是这官袍做小了？”
春桃抿嘴笑着上前，手中的动作极其轻柔却又利落，麻利地帮云舒将那一身正二品绯红官袍仔细穿戴整齐，顺势替她理了理领口平整的交叠，含笑答道。
“大娘子想的没错，您这两年可是实打实长了足足一寸呢！这是大喜的事，奴婢们平日里瞧着，心里都为您欢喜。
这官袍是宫里最好的尚服局绣娘亲自量体裁衣赶制出来的，穿在您身上合身得很，衬得您愈发玉树临风。
明日可是您升任御前尚侍后的第一次大朝，万万马虎不得，大娘子快再瞧瞧，可都满意。”
按照云舒与母亲、祖母提前商议定下的章程。
明日不仅是她被册封为御前尚侍后的第一次大朝，更是她的小妹云笙正式接替柱下云家“云左史”一职的首个朝会。
一门出两位女官，都是简在帝心，柱下云家一时之间在京城权贵圈中传为佳话，引得无数同僚侧目艳羡。
大晟王朝崇尚红色，以红为尊，非三品以上大员不得着绯。
云舒如今便是一身耀眼的红袍。
她自明日后，会以御前尚侍的身份随侍圣上左右，朝会之时，更是会直接站于丹陛之上。
除此之外，圣上先前在御前许诺她的那些大饼，如今也都一一兑现。
见圣上无需行礼，见官大一级。
手中更握着一柄神兵，是为尚方宝剑，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还有一枚镌刻着龙飞凤舞之姿的“凤”字腰牌，可自由出入皇宫大内。
宫禁森严之处，所到之处，无人敢设卡阻拦。
理论上讲，若是她想要探寻，就连平日里外人绝难涉足的后宫也是出入无阻。
圣眷之隆，古今罕有。
小红与小紫在一旁仔细地帮她打理着腰间的流苏与蟠龙玉带。
将代表着御前尚侍身份的云字令牌、圣上特赐的凤字玉牌、鱼符，以及两个装了提神香草、绣着云纹的香囊一并系于腰间。
环佩叮当，清脆悦耳。
随后，春桃双手捧出那一柄沉甸甸的尚方宝剑，目光中带着几分敬畏，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大娘子，明日上朝可要将这宝剑随身佩戴？”
云舒垂眸看了一眼剑鞘，上面隐现龙纹，微微颔首道。
“带着吧。既然是圣上隆恩所赐，还是要常带在身边，方显不忘圣恩。”
云舒又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一番，又让小红将一头青丝尽数放下，只用一支白玉簪绾发。
其余一切以朴素端庄为主，不加过多的金银饰品堆砌。
“大娘子这发丝养得极好，乌黑顺滑无比，奴婢险些都有些簪不上呢。好了，大娘子自个儿瞧瞧，可还喜欢？”
一切收拾妥当，云舒望着镜中那个身姿挺拔，不怒自威的自己，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明日记得合府上下各赏三月月银，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云舒最后将这一身繁重的行头换了下来，吩咐备香去后院暖池泡澡，又由着宫女按摩推拿过后，这才带着几分倦意睡去。
第二日天色方亮，云舒便自然醒来。
睡眠足够，精神奕奕，由着婢女们鱼贯而入，为她再度换上那一身正二品绯红官袍。
面上不着半点脂粉，一头长发也只用那支玉簪挽了单髻。
越是这般素简，越能显现出云舒那股历练出来的官气与冷冽风骨。
用了清淡适口的早膳，云舒便坐在正厅之中，静静地等着妹妹云笙上门。
不多时，伴随着晨风，街角处传来一阵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望舒府门前却又极有分寸地放轻了许多。
一抹同样穿着簇新绿袍的身影由门房引着，小跑着穿过穿山游廊过来。
“姐姐！”
云舒看着眼前的妹妹，伸手帮她抚平了肩头因奔波而略显褶皱的衣料，还不忘叮嘱道。
“今日上朝头一遭，莫要过分担惊受怕。你就安安稳稳地站在丹陛龙首之下，按照母亲和祖母平日里教你的规矩进退应对就是了。
散朝之后，记得莫要在宫里四处乱逛，立刻回门下省值房撰写起居录。这云左史之位既然母亲和祖母交托于你，你便安心坐稳了。”
说起来，云舒当年初任云左史时，值房只有起初一小段时间在皇城门下省那处偏僻的小院中，后来才不知不觉被圣上特许搬到了宫中值守。
但这项伴驾的特权只针对云舒一人，凤临渊并没有因为云笙与云舒之间的血脉亲缘而格外优待。
云笙这位新任左史，同朝中另一位左史以及两名右史的职权规制完全一样，半点不搞特殊。
“妹妹记下了，今日劳姐姐费心挂念。”
云笙认真地点了点头。
“无妨。今日起得这般早，可有用过早膳了？”
“吃了的，家中母亲和祖母也早就备下了糕点吃食，方才让丫头仔细装入香囊里带上了。”
家中如今到云笙已经是第四位担任此职的族中子弟，各项流程规矩早已成了熟门熟路的家族经验。
云舒便不再多言，只是略作颔首。
既如此，她领着妹妹踱步走出府邸，往不远处那座朱红高耸的朱雀门行去。
一路上，不时有赶赴朱雀门上朝的大臣远远瞧见云舒，纷纷停下脚步向她躬身行礼，云笙也规矩的侧身避开。
直到等待云舒带着妹妹走过去之后，方才敢直起身子继续向前。
云舒所住的望舒府本就离朱雀门极近，步行过去反倒从容体面。
当两人接近朱雀门时，文武百官早已黑压压地聚在门外，静候朱雀门开启。
各部堂官、九卿及各道御史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近日朝中的风向。
眼尖的朝臣一抬头，猛然瞧见并肩走来的云舒与云笙，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当看清走在前头，一身正二品绯红官袍，腰悬尚方宝剑的云舒时，几位资深的内阁老臣连忙收敛神色，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上来。
“下官见过云尚侍！”
礼部尚书率先拱手作揖，态度恭敬至极，姿态放得极低。
紧随其后的户部、兵部等一干朝中大员，不论平日里在朝堂上多么自恃清高，此刻见着这位圣眷正隆的御前尚侍，皆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云大人！”
其余官员也随之齐声喝道。
“云大人安。”
“诸位大人安，都快起来吧，本官今日是来送云左史当值的。”
听闻云舒此言，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云舒身旁那位略显年轻的云笙身上，不少人眼中露出了然与羡慕之色。
这位云大人平日里在朝中素来公正严明，听说在家中治家也是铁面无私。
“这位便是新任的云左史吧？柱下云家当真是满门才俊，代代出栋梁啊！”
大理寺卿笑着拱了拱手。
云笙虽是初次直面这满朝朱紫贵胄，却不见丝毫怯场。
“多谢大人夸奖，日后在朝中，还要仰仗各位大人多多提携指教。”
周围的朝臣见这姐妹二人一个沉稳威严如松，一个清爽灵动如竹，心中皆暗自感慨。
这柱下云家隐隐已有了世家之雏形。
见妹妹顺利融入百官队列之中，随大流一起排队候门，云舒这才收回目光，独自一人折向朱雀门内侧方向。
御前尚侍一职本就是贴身伺候圣上的近臣。
云舒与圣上早就商议妥当，她领了这官职，但无需死板地日日守在宫中围着圣上转。
除了定额的朝会之日，若无圣上相召，她甚至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大内。
“云大人！”
沿途的禁军门卫自然认得这位云大人。
一路自朱雀门过承天门大街，进承天门，畅通无阻地入内殿。
刚一踏入内殿值守区域，车尚侍与秋尚侍也早已候在此处，见她到来连忙恭敬行礼。
“嗯，圣上如今在何处？”
云舒随口问道。
“回大人，圣上一大早便移驾去了演武场。”
云舒微微点头，抬步便往演武场方向行去。
演武场两侧旌旗迎风猎猎作响，晨光洒在凤临渊一身利落的窄袖玄色骑装上，更衬得她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经历了这两年新政的洗礼与大权在握的沉淀，这位大晟君上身上早已没有了半分初登基时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怒自威的绝代风华。
“臣参见圣上。”
云舒规矩地躬身行礼。
“朕既赐你见朕不拜，又何须多礼？云卿以后无需这般拘礼。”
凤临渊随手将长弓递给一旁的内侍，拿过锦帕拭了拭额角细密的薄汗，一双凤眸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云舒身上。
“今日可是你升任尚侍后的第一日朝会，怎么不多睡会儿，倒往这演武场跑？”
“听车尚侍说圣上一大早便在此处，臣左右无事，便过来瞧瞧。”
云舒抬眼打量了四周一眼，顺口笑着调侃道。
“圣上这弓又换了重石？瞧着这身手气度，倒越发叫人挪不开眼了。”
这话正好挠到了凤临渊的心眼儿里。
这滑头，嘴上倒是越来越会讨朕欢心了。
不过……今日穿着这身正二品绯红官袍的云卿，倒确实比往日清瘦时更添了几分风骨，瞧着格外顺眼。
凤临渊瞧着眼前之人，虽前朝已有数位与她相知相交的能臣干吏，依旧觉得这人最得她心意。
可惜她架不住这人软磨硬泡，允了她随时出入的方便行事，倒是不似先前还是云左史时那般常伴左右了。
“云卿在想什么？莫不是在腹诽朕平日里管得太宽？”
凤临渊微微侧眸，语调带着几分随意的调侃。
“这尚侍一职可从未有过你这般随意出入宫禁的。”
“臣不敢。”
云舒立刻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语气却半点不见慌乱。
“臣只是在想，再过小半个时辰朝会就要开始了，圣上若是累了，待会儿不妨让臣在后头给您备杯温茶润润嗓子。”
“还是云卿贴心。”
凤临渊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绝难听到的纵容。
“走吧，随朕跑会，随后再去宣政殿。今日大朝会上，那帮老臣们恐怕又要拿各部官员考核的事来折腾，到时候免不了又要听她们长篇大论，你可得给朕打起精神。”
“遵旨。”
云舒应得痛快利落。
两人跑过一圈后，一前一后步出演武场。
明黄与绯红的衣袂在晨风中交错翻飞，金砖玉阶之上，属于她们君臣二人的又一个崭新清晨，正伴随着大晟朝蒸蒸日上的国势缓缓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