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国理政?
云舒冷笑一声,目光陡然凌厉,步步紧逼道,那双眼眸中仿佛淬了冰,压的人忍不住低头。
“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何谈国政?还有人主张‘广开运河、劳师动众从大江远调’。
南边地势错综复杂、落差千尺,若不因地制宜修筑坎井、兴修塘堰与高转筒车,反而依着你们纸上谈兵的宏图大略硬挖。
不仅要耗尽国库,累死数万民夫,更会直接冲毁良田!这便是你们答的引渠之法?你们当真去过南边看过一眼,知道那里的泥土有多重吗?”
方日中被这一连串质问说得面红耳赤,挺直的脊背微微一僵,张了张嘴。
原本流畅自得的辩词卡在喉咙里,声音不知不觉弱了下去,额头上甚至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南边水利旧志,古籍之中皆有记载,先贤之言,怎么会……”
“古籍能当饭吃,还是能挡洪水?”
云舒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语气虽重,目光深处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期许。
“至于你们在卷子中反复标榜的‘民之根本在于教化、在于仁义礼乐’。
本官今日倒要问问诸位,百姓连衣不蔽体、朝不保夕时,你跟他们讲礼乐教化,他们是能拿仁义当饭吃,还是能把道德当衣穿?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连最基本的生计都保不住,谈何民之根本!”
这番连珠炮似的反问鞭辟入里,字字如刀,直击要害,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方日中呆立在原地,脑海中轰然炸响,平日里在书斋中引以为傲的经义策论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她喃喃重复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原本构筑的宏大理论轰然倒塌。
顿时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双腿发软地连连后退了数步,险些被脚下的土块绊倒。
片刻的死寂后,方日中深吸了一口气,眼中虽然带着羞愧,却朝着云舒深深一揖,礼数周全。
“大人……大人一针见血!我……确实未曾深入田间,只知闭门造车。今日听大人一席话,方知自己过去所学不过是空中楼阁,纸上谈兵!”
【姐姐加油!】
【放心好了,小绿看我表演。】
云舒在心里极其豪迈地一挥手,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周围几位同样心高气傲的贡士见状,原本的不服气也如冰雪消融般褪去。
同为读书之人,云大人能与她们切磋辩难,本就是她们的造化,更是给了她们一个在圣上与百官面前展现真才实学的机会。
李清如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波澜,上前一步拱手道。
“云大人方才所言如醍醐灌顶,令我等茅塞顿开。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关于这农桑增收与水利兴修之策,我等此前多依古籍,不知大人可愿再赐教一二,究竟该当如何因地制宜?”
云舒见她虚心求教,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负手淡笑道。
“也罢,今日便同诸位论个明白。这第一题:农桑亩产如何增收?你们莫要总想着什么祥瑞或朝廷强行摊派。
南边多丘陵,旱地梯田若不善加蓄水,逢雨便成水土流失,怎能长久?
唯有修筑竹节沟,层层拦截雨水,再配合农家肥的沤制发酵,改良酸性红壤,产量自然上去了。”
一旁的李清如忙追问。
“那第二题,南边水利若逢大旱,又当如何引渠?”
“问得好。”
云舒侧身指向不远处的农舍水渠。
“大江之水虽远,若全凭人力开凿长渠,那是劳民伤财。当顺应地势,多设坎井与高转筒车,利用高低落差引水上山。如此既不伤地脉,又可灌溉万亩良田。”
“至于第三题,何为民之根本?”
云舒环视四周,声音清越。
“民之根本,依本官看来,在于衣食安稳、赋税轻简。官府若能少一分盘剥,百姓便多一分活路。
诸位日后若入朝为官,莫要只知坐在衙门里听地方官员呈报虚数,多走几步路,去田间闻一闻泥土的味道,便知什么是真正的民情。”
这一刻钟内,云舒当真犹如智珠握在掌中,一人立于田垄青棚之下,面对数名年轻才俊的围攻,舌战群儒,吐字如金。
她将务实之见与大晟实际结合,讲得深入浅出。
周围的贡士们从最初的惊疑、不服,到后来的凝神细听、频频点头。
众女在这一场辩论中受益匪浅,也终于在此刻彻底明白,圣上此次殿试为何会选在皇庄。
天子是要让她们在泥土之中,真正见识何谓大晟的江山社稷。
她们并非冥顽不灵之辈,只是曾被困在经义的高阁之中,如今被云舒一语点醒,方知天地之宽广,民生之沉重。
云舒见她们眼中的傲气化去,语气这才缓和下来,环视全场道。
“我虽未走科举独木桥,却日日随侍御前,解的是百官束手无策的沉疴。
尔等若是不服,大可将你们写这三题的策论拿出来,当着圣上的面与我逐字辩驳。
今日若有一人能驳倒我,我这左史之位,拱手让与他又何妨!”
全场鸦雀无声,两百余名贡士面面相觑,再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短暂的静默后,方日中心悦诚服地撩起衣袍,双腿跪地,重重地叩首下去。
“今日听云大人一席话,方知我等井底之蛙,实在狂妄自大。大人不仅有经世之才,更有一颗悲悯苍生之心,令我等万分佩服!”
“我等目光短浅,今日多谢大人当头棒喝!”
“云大人,还请受我等一拜!”
哗啦一声,在场的两百三十七名新科贡士齐刷刷地躬身行礼,衣袂翻飞间整齐划一。
这一拜,再无一丝勉强,全是发自肺腑的心悦诚服。
见此情形,凤临渊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骄傲。
“诸位言重了,快快请起。”
云舒见好就收,方才那股凌厉的气势瞬间散去,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意。
她上前将仍躬身不起的方日中等人一一虚扶起来,又侧过身,转头看向龙椅上的凤临渊,眉眼弯弯,眼底带着一丝求表扬的狡黠。
“圣上,今日殿试的辩论已毕,依臣看来,这群新科才俊虽锐气过盛,却皆是可塑之才。不知圣上可曾定下最终的名次?”
这样意气风发的女子,分明是站在所有人面前,却在转眸的瞬间,将最耀眼的笑意毫无保留地留给了她。
凤临渊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泛起层层涟漪。
她环顾四周,将一旁站立的大臣,尤其是自己那位好王妹脸上那惊疑不定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不急,她如今有的是耐心。
凤临渊收回目光,从椅中起身,亲自上前一步,含笑将云舒扶了起来,动作自然而亲昵。
“云卿今日居功至伟,朕又怎会没有决断?”
凤临渊将手中层层筛选出的六份优异策论递到云舒手中。
“这最后六份,皆是翘楚。云卿,你且瞧瞧,谁当得起这前三甲?”
云舒便在身旁逐字逐句看着策论,凤临渊将新科贡士中最看好的六位一一唤上前去。
方日中、李清如、赵明玉、孙妙仪、周若兰、吴静姝六人便是这批贡士中的头名。
经过方才那场激烈的殿前辩论,这六人此刻面对君王与重臣时,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所言所答甚至比原本呈上的卷子还要精辟入理。
凤临渊耐心地倾听着每个人的陈述,不时颔首点评,偶尔一句点拨便令众人醍醐灌顶。
学子们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君上绝非走马观花,而是真正求贤若渴。
一腔报国热血顿时在胸中激荡燃烧,恨不能立刻为圣上肝脑涂地。
待到云舒将策论大致翻看了一遍,凤临渊也将六人都考较过,心中已有定论。
云舒将策论依次排序后双手奉上。
“回圣上,臣以为,以此人为状元,此人为榜眼,此人取探花,最为公允。”
凤临渊接过来一瞧,与她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云左史在御前的分量,圣上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君臣二人这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让旁人看了无不暗自心惊。
群臣与众女子陪着瞧了整日,至此方才惊觉。
大晟的天,真的要变了。
“准奏!”
凤临渊当场宣旨,殿试头三甲的名字随之在麦田与农舍旁敲定。
这二百三十七名新科进士自此脱去布衣,皆可挺直了傲骨,以“天子门生”自居。
消息传回京中,紧接着便是热闹非凡的状元游街与群臣登科宴。
那日春风浩荡,整个京城仿佛置身于一片红色的海洋之中。
朱雀大街两旁早已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长街两侧挂满了火红的绸缎与精致的宫灯。
茶楼酒肆的窗棂、临街的阁楼台榭之上挤满了慕名而来的百姓与士子。
各家勋贵府邸门前彩屏高立,欢声笑语与鼓乐之声交织在一处,将整座帝都装点得气象万千。
只见京城最宽阔的主干道上,新科三甲身披红绸、胸戴大红花,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那名艳惊四座的状元方日中。
她眉眼如画,身姿挺拔,历经皇庄殿试的洗礼后,褪去了几分书生的青涩,添了一股沉稳与坚毅,一袭红衣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
面对沿街无数倾慕的目光,她大大方方地颔首致意,眉宇间尽是“江山在手、不负苍生”的绝对自信。
榜眼与探花紧随其后,同样是两位惊才绝艳的女中豪杰。
三人并辔而行,在这天地广阔的帝都之中,她们便是万众瞩目的主角,目光所及,是即将施展宏图的广阔天地,是等待她们去治理的大好河山。
沿街百姓待到状元经过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无数满怀仰慕的男子再也顾不得矜持,纷纷将精心挑选的鲜花与香囊朝着三人掷去。
一时间落英缤纷,香气袭人,整条朱雀大街热闹非凡,处处洋溢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意。
登科宴定于状元游街的第二日正午开席,新科进士全数赴会。
春阳融融,御案高罗。
礼部尚书为主宴官,神情肃穆,本科读卷大臣、监试考官一同列席侧畔,另有宫廷乐工手持编钟古琴在侧候命。
众进士皆身着簇新官服,乌发束冠,簪着昨日游街时的御赐金花,先于庭院之中整齐列队。
随着一声清越的赞礼,众人朝着皇宫正殿方向行三跪九叩之礼,拜谢浩荡皇恩。
待礼官宣读完御赐恩荣的敕谕,声震云霄。
再由新科状元方日中代表全体新进士上前,恭敬拜谢主宴官与诸位考官的栽培之恩,方才由礼官引导依次入席。
宫廷雅乐缓缓响起,丝竹声中宴席正式启始。
新科进士们个个神采飞扬,举手投足间无不洋溢着锐意进取的意气风发。
明眼人都能瞧见,圣上对最新一批女官的恩宠非同寻常。
自此,新一批胸怀天下的官员入了朝堂,原本沉闷固化的朝堂犹如一潭古井无波的深水,陡然引入了一汪奔腾不息的活水。
因这新鲜血液的注入,朝中诸事焕然一新。
看着年轻官员们身上锐不可当的英气与勃勃生机,云舒每每陪伴凤临渊左右,也常能瞧见圣上眉眼舒展,展颜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