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日,皇庄之中,几株迎春花正迎着料峭的春寒肆意绽放,金黄的花瓣挂着晶莹的晨露。
而在相隔数十里的少府监南侧,滨江造船厂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宏大景象。
数十座立式泥模高炉喷吐着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炭味与滚烫的生铁气息。
此起彼伏的锤打交鸣声犹如密集的战鼓,敲打着大晟帝国革新图强的脉搏。
数以千计的工匠与服役民夫在监工的厉喝声中穿梭往来,汗水湿透了粗布短褐,却无一人敢稍有懈怠。
有云舒帮助,整个大晟的工业齿轮正以一种狂飙突进的姿态碾碎旧日的沉疴。
云舒身上穿着一件便于行动的半旧青衫,外罩一件绣着龙凤纹的墨色斗篷。
她静静地站在高耸的木制吊机栈桥顶端,江风猎猎作响,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与衣袂。
在她的脚下,一艘耗费了无数工匠心血,体量远超历代官船的巨型远洋海船正在缓缓成型。
这艘船的主龙骨与船身抛弃了传统的纯木榫卯结构,而是采用了云舒亲自指导,以优质梓木和局部加固炒钢板支撑的复合型框架。
每一根巨木都经过了严苛的生桐油高温浸泡与烟熏防腐,确保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能够抵御海水的侵蚀。
“大人!您快来看这主龙骨的拼合处!”
负责造船的主事老匠师激动得满脸通红,脚步踉跄地顺着绳梯爬上栈桥。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用最新式木版水印图纸绘制的结构剖面图。
上面用松烟墨线条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算尺数据,那是大晟造船史上从未有过的精密测算。
老匠师抹了一额头的汗水,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按照您设计的‘双层船肋与水密隔舱’结构,这艘三桅远洋战船的主龙骨已经全部用高炉百炼钢件加固完毕。
老朽带人在水槽里用巨木模拟暗礁撞击了三次,您猜怎么着?即便是遭遇狂风巨浪或礁石正面撞击,船身也绝不会轻易散架!
老朽有生之年能造此巨物,此身值了,便是即刻去了,面对列祖列宗也问心无愧。多谢云大人,多谢云大人啊!”
云舒俯下身,将激动的老人家搀扶起来,仔细审视着图纸上的每一处力学交叉点,满意地点了点头。
凤临渊与她交过心,圣上的野心绝不仅仅局限于内陆的文教改革与土地清丈。
当北方的游牧铁骑依然在边境线上虎视眈眈。
当南洋与远海的异国商船开始通过海上贸易觊觎东方的财富与丝绸时。
老旧的福船、沙船与冷兵器时代的海战模式已经彻底走到了尽头。
大晟必须要走向深蓝,而这艘钢铁巨轮便是刺向大洋的第一柄利刃。
很多东西云舒都交给匠人们自己去摸索,偶尔给出指点,唯独对于这庞然大物,她一定要亲自盯着。
“水密舱的隔板密封测试做了吗?绝不能有丝毫马虎。”
云舒直起身子,目光如炬地望向船体内部那几个被厚重木板与生铁舱壁隔开的独立空间。
“还有火炮基座,必须用厚实的生铁件进行多次反复浇铸加固,确保能够承受得住重型火炮发射时的巨大后坐力与震动。”
“回大人,全部按照您的吩咐检测过了!水密舱灌水二十四小时滴水不漏,火炮基座也加铸了三层生铁托架。”
老匠师连连点头,但随之眉头却微微皱起,面露难色:
“只是……这火器的点火之法,虽然黑火药的颗粒化提纯和配比已经做了调整。
但依仗火绳点燃的旧法子,遇上大风大浪或海上暴雨,依然极易受潮熄火。
一旦到了海上交战的关键时刻,火绳灭了,那可就成了活靶子了。”
站在一旁的秀竹听罢,也忍不住蹙眉担忧道。
“是啊,大人,火绳枪在陆地上尚且受天气影响,更何况是波诡云谲的大海之上。若是真在海战中受潮哑火,岂不是要贻误战机?”
云舒眼中闪过精芒,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关于早期枪械演变的记忆,斩钉截铁地说道。
“火绳枪的局限太大,必须淘汰。去把铸造坊里最擅长精细机括、能雕刻核桃的匠长全叫来。
我们要尝试琢磨一种靠精铁机簧撞击火石来激发火星的机械结构,名为燧发枪。
只要能做到扣动扳机便能瞬间迸发火星,大晟的火器就能彻底摆脱天气的束缚!”
正当云舒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大晟第一代火器改良与造船蓝图的宏大事业中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一场针对新政的疯狂反扑正在阴暗的角落里发酵。
几大世家残存的核心势力仍不甘心。她们至今无法相信,圣上就这样抛弃了世家。
少府监的新型火器和朝廷推行的“摊丁入亩”新政,就像一把悬在他们头上的斩首刀。
那位云大人就如圣上身边最忠实的鹰犬,正一寸一寸地剥离他们盘根错节百年的土地特权与隐匿人口。
为了夺回失去的暴利,江南士绅与漕运豪绅们决定孤注一掷。
一封用蜂蜡三重密封、外裹油布的绝密密信,由水性极佳的死士贴身携带,乘着快马,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重重关卡。
密信中不仅详细盘算了串联地方卫所、买通沿海盐枭的计划。
甚至还密谋勾结海外流寇,妄图在太湖一带制造数万流民暴动,以此在朝廷腹地烧起一把大火,逼迫女帝妥协。
然而,这群人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筹谋,从墨迹落纸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完全落入了凤临渊的严密监控之中。
京城,御书房内。
宫殿内红烛高照,暖香浮动。凤临渊端坐在雕龙画凤的龙椅之上,面上挂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讥讽。
御案之上,左威卫指挥使呈上的密折厚厚一叠。
不仅将江南这场深夜密会的所有参与者姓名,暗中调动的私兵人数,行贿账册以及串联书信原封不动地罗列出来。
甚至连她们当晚在聚会上吃了哪几道江南名菜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为了商讨后续的雷霆清剿细节,也防范江南余孽狗急跳墙,云舒此时被特意召进宫中,侍立在侧。
【这群老家伙还真是冥顽不灵到家了,时代的钢铁马车都已经直接碾到脸上了,还搁这儿玩宗族串联、地方割据呢?
真当锦衣卫的绣春刀卷不了刃,少府监的野战炮轰不开他们家的祠堂大门吗?老牌门阀的智商,果然随着腐朽的土地兼并一起退化成侏儒了。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上赶着给女帝圣上送人头和抄家财产,这届世家反贼的业务水平实在太让人慊弃了。】
凤临渊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微微向左侧倾斜了半寸,拉近了与云舒之间的距离,耳尖清晰地捕捉着对方那源源不断的碎碎念。
感受到身侧之人那份与她并肩作战的默契,凤临渊原本因江南密折而燃起的滔天怒火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几分。
“传朕旨意,江南崔、卢残党勾结外敌、囤积私盐、图谋犯上,罪不容诛。不必审了,全数抄家,株连九族。”
“微臣……遵旨!”
禁军统领重重叩首,额头贴着金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三日后,江南太湖之畔。
没有任何冗长的两军对垒,也没有任何世家期望的拉锯谈判。
伴随着远处滚滚而来的铁骑轰鸣,数万名装备了少府监最新火器、身披百炼钢甲的朝廷精锐禁军,犹如神兵天降般瞬间将崔氏族地园围得水泄不通。
禁军行动间阵型严密,步炮协同井然有序,将整座庄园的退路封死得插翅难飞。
“轰!轰!”
伴随着几声犹如闷雷般的巨响,那号称用铁皮包裹,固若金汤的堡垒大门,被新式野战轻炮瞬间轰得支离破碎,木屑与铁片夹杂着硝烟冲天而起。
当崔氏的族老与核心子弟们惊慌失措、衣衫不整地从暖阁中奔出时,迎面而来的不是讲理的官员,而是密密麻麻泛着寒光的黑洞洞枪口。
在绝对的皇权铁骑与划时代的火器威势面前,这些传承了数百年的门阀世家,甚至没能撑过一个茶盏的时分,便在密集的铅弹压制与熊熊燃烧的大火中灰飞烟灭。
连同他们盘根错节的土地契约、垄断百年的巨额财富,一并化为了太湖之滨的一场虚无焦炭。
京城,宣政殿上。
当江南世家彻底覆灭的捷报与长长的抄没财产清单呈上大殿时,文武百官望着那一桩桩触目惊心的谋逆罪证,再联想到那日夜不停流转的少府监机器与开辟新天的大晟铁律,全体噤若寒蝉,双股战战。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再无一人敢发出半个质疑的声音。
凤临渊端坐高位,目光冷冷俯瞰群臣。
云舒立于侧畔,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暗爽。
凤临渊听着心声,端起御茶轻抿一口,眼底流转着睥睨天下的绝代风华。
大晟的日月,终究是彻底换了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