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望舒府里,云舒当真过上了连主角这位皇帝都望尘莫及的极乐日子。
府中的管事女官与宫女皆是玲珑心思,处处将伺候二字做到了极致。
昨日,云舒才温了一壶江南的女儿红,一人独酌。
任由温润的酒液滑过喉头,驱散了满身春日微寒。
转头又泡入雾气氤氲的汤池暖泉中,最后陷在铺着双层羽缎的暖床里一夜好眠,连呼吸都透着几分餍足。
清晨,窗外几声清脆的雀鸣与满园料峭的春风合奏了一曲醒酒调,将宿醉的朦胧轻轻拂去。
不等云舒睁开双眸,贴身侍候的春桃早已带着小红、小紫,并四名垂首敛息的宫女鱼贯而入。
虽说窗外春光正好,日头初上,可屋内的紫铜海兽炭盆里烧的尽是无烟上等的银霜炭,整个内室暖意融融。
“大娘子,该醒醒神了。”
春桃手里捧着早已用百合香熏透的远山软罗寝衣,待云舒伸出双臂,便极其小心地替其更衣。
一旁的小红端着盛着温热金橘露的青玉盏,趋前两步屈膝行礼。
“大娘子,先润润喉吧。这金橘露是昨夜刚用蜜浸过的,酸甜润肺,最是解乏。”
另一侧的小紫则执着一把纯银九子云纹篦头梳,屏气凝神地替云舒通着那一头如瀑的青丝。
云舒懒洋洋地歪在紫檀木雕花的贵妃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任由几人手法娴熟地在她身上、发间忙碌。
待到洗漱停当,随着春桃一声轻扬的传唤,早膳流水般端了上来。
一盏晶莹剔透的冰糖燕窝粥,炖得软糯稠密。
四色精致的牛乳茯苓卷,散发着淡淡的奶香。
翡翠虾饺透过薄皮隐约可见里面的整只鲜虾。
更有两枚刚出笼,香甜诱人的蜂糖糕。
云舒面上虽端着几分朝堂命官的沉稳,但在灵海里早已跟小绿疯狂絮叨。
好家伙,估计主角平时过得都没她滋润。
四舍五入,她就是皇帝。
一口咬下去。
好吃!
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御厨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云舒一不小心吃撑了,险些需要消食茶来压一压。
她放下筷子,端起几分仪态,淡淡吩咐了一句。
“今日这茯苓卷火候正好,赏。”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女厨欢天喜地的谢恩声。
“谢大娘子赏!”
早膳方落,云舒慢悠悠地消了食,这才肯挪窝去了最喜欢的花园。
两名宫女早已捧着焦尾琴立在一旁随时听候调遣。
云舒兴之所至,斜倚在轩窗下,随意在七弦上拨弄两下。
“叮咚”几声,流水般的琴音伴着案头一炉袅袅青烟散开,惊起几片枝头落红。
只弹了两小段,她便慊琴声单调,索性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
“罢了,收起琴吧。”
小紫极有眼色,立刻上前将焦尾琴抱下,同时熟练地研好徽墨,将细白如雪的宣纸铺开。
云舒挽起袖子信手涂抹,不过片刻,一幅《竹外桃花斜阳图》便跃然纸上,墨色浓淡相宜,颇具灵气。
瞧瞧自己这天分,哪怕是水墨画也是信手拈来,这细节,这明暗,这意境…当真绝了。
云舒自我欣赏了好一会儿,又寻了一首贴切的诗文提上去,这才落款盖印。
“拿下去吧,装裱好寻处合适的位置挂着。”
画累了,温热的杏仁茶刚好奉上。
身子乏了,转头便能唤精通推拿的宫女前来按摩松骨。
偶尔翻两页游记,瞧见什么新奇的膳食方子,随口就能吩咐御厨去琢磨。
这般吃了睡、睡了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虽说在云府时也算富贵,却绝无这般奢华。
不过,她向来觉得自个儿天生就是来享福的,面对这等腐败的生活,云舒不仅毫无心理负担,甚至只恨假期太短,不能将这时光无限拉长。
在府里舒舒服服地躺了三日,云舒养足了精神,终于大手一挥。
“吩咐府中上下,今日启程去苔音寺踏青,行装可都备齐了?”
“回大娘子,一应物件昨夜就装箱封好了,连备用的汤婆子和毛毯都没落下,寺中的住持也提前打过招呼了。”
春桃笑着回话,办事可谓滴水不漏。
第四日清晨,浩浩荡荡的踏青队伍整装出发。
虽说是出游,却毫无半点舟车劳顿之苦。
凤临渊特意拨给她的三马马车宽敞得可以在其中打滚,车轮外包着厚厚的熟牛皮,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车厢内铺着雪白无瑕的狐毛软垫,四角悬着安神香囊,车窗外还跟着四名英姿飒爽的女护院。
一行人从朱雀门大街而出,直奔京郊那座名闻遐迩的千年古刹。
苔音寺。
抵达苔音寺时恰逢巳时伊始,山道两旁的古松随风摇曳,送来阵阵松涛。
寺中主持早知这位云左史如今在女帝跟前红得发紫,早早率领一众僧尼候在山门外,双手合十相迎,
“贫尼恭迎云大娘子大驾,大娘子一路辛苦了。”
“主持客气了,有劳诸位在此久候。”
云舒含笑虚扶了一把。
落脚的院落是寺中最为清幽的听松院,此处依山傍水,自此归云舒一人独占,旁的香客再也无法踏足半步。
院里不仅提前备好了上等的炭火,连房内的一应陈设也全由春桃按云舒的喜好重新布置过,连茶具都换成了她惯用的白瓷。
午膳用的是苔音寺远近闻名的素斋。
一盘用山泉水浸透的嫩笋尖,脆生生地透着鲜甜,不加过多调料却回味悠长;
一盅熬得乳白浓郁的野蕈菌菇汤,是用十数种山珍慢火煨出来的,鲜得险些连舌头都吞下去。
更有用各色干果细细雕琢而成的素鹅,摆在青瓷盘里活灵活现,宛若艺术品。
云舒用筷子夹起一块素鹅尝了尝,竟真吃出了几分肉类的鲜香与嚼劲,不由挑眉赞叹。
“这手艺,当真不错。”
一旁随侍的春桃抿嘴笑道。
“大娘子若是喜欢,等回府时让主持把这素鹅的方子抄一份带回去,让府里的御厨也学着做。”
因正值初春,夜里山风料峭,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寺中僧人为防烛火走水,夜里并不多燃炭盆。
晚膳过后,云舒坐在禅房里,用的是一套特意从府中带来的冷食点心。
白玉盘里盛着晶莹剔透的桂花凉糕、薄如蝉翼的糟香肘花,还有几颗用蜜糖浸透的鲜梅子。
咬上一口,“咔嚓”一声,酸甜冰凉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激得她微微一颤,却又说不出的惬意舒爽。
窗外是苔音寺千年的古松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隐隐传来悠扬厚重的晚钟与木鱼声。
伴随着屋内袅袅燃起的沉水香,云舒用寺里独有的温汤泡了脚,顿觉通体舒畅。
躺在特意铺了三层厚褥的暖炕上,春桃一边帮她掖好被角,一边轻声询问。
“大娘子可还要听听外头的松涛声?”
“不用了,就这样很好。”
云舒打了个哈欠,双眼微阖,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这觉睡下去,保管连半点俗世烦恼都沾不着了。”
这一觉,果然直睡到日上三竿,连山间的雀鸣都未能将她唤醒。
第二日清晨,山岚未散,朝阳将苔音寺的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芒。
云舒换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窄袖骑装,腰束碧玉革带,脚蹬软底皮靴,显得英姿飒爽。
随后,她带着一行人往后山行去。
苔音寺后山古木参天,漫山遍野的杜鹃、山茶与不知名的野花竞相绽放,红的似火,粉的如霞。
行至一处幽深山坳时,灌木丛中一阵簌簌作响,一只肥硕的野兔冷不丁窜了出来。
云舒当即来了兴致,接过女卫递来的精巧短弩,屏息凝神,“嗖”地扣动机括。
羽箭破空而出,不偏不倚地将野兔牢牢钉在了一株老树根旁。
“大娘子好俊的功夫!”
身后的小红和小紫忍不住拍手喝彩。
云舒挑眉一笑,再往前走来到一片山坡上,随手折了几枝开得正艳的野桃花,又命人仔细采撷了几株罕见的野兰与倒挂金钟,准备移栽回府。
待日头渐高,几名女卫又在林间合力围猎了一只体型壮硕的山獐子。
既是春日踏青野猎,这样的新鲜野味自然要就地享用才对味。
春桃指挥着粗使婆子寻了一处溪水潺潺,山花烂漫的平坦草地,利落地支起一口铁锅。
将山獐子剥洗干净架在篝火上细细炙烤,不多时,浓郁的肉香便混合着香料味弥漫开来。
云舒则在一张铺着波斯地毯的胡椅上安安稳稳地坐下,小紫适时递上一盏用山泉水新沸的雀舌茶。
她一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一边看着火光跳跃、听着溪水争流,惬意地眯起眼睛,尽享山野之乐。
第六日,也就是在苔音寺盘桓的最后一日。
云舒一早起身,没有再去后山涉险,而是带着春桃在寺中碑林间闲庭信步。
寺中古树下摆了一张藤椅,云舒慵懒地靠在上头,手中翻阅着一本从寺中借来的古籍孤本。
累了便抬头瞧瞧满寺的烟云,听听来往僧人的诵经声,偷得浮生半日闲。
在这山野清风之中,京城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那些为了争权夺利而闹得鸡飞狗跳的乌烟瘴气,此刻仿佛都隔了十万八千里,让人只想永远沉溺于其中。
“大娘子,时候不早了,山下的马车已经备妥。”
春桃轻轻走上前,手中捧着一件雪狐皮大氅替她仔仔细细地披上。
云舒合上手中的书卷,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惋惜。
“这苔音寺的日子当真清净快活,若不是身上还挂着个官职,真想在这里多住上个把月。”
云舒起身整了整衣衫,终究还是带人往山下行去。
毕竟,那位日理万机的主角可不会让她一直这么舒坦地躲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