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祖父、母亲、父亲、两位妹妹,圣上恩赐,君命难违,择日不如撞日,那女儿今日便搬走了。”
听闻此言,云府原本略显凝滞的空气仿佛陡然被抽紧。
祖母云珩手中盘着的白玉扳指微微一顿,眸中闪过痛楚与愧疚。
母亲云清则下意识地扶着微显沉重的腰际,指尖微微发颤。
二人相视一眼,心头如坠铅块。
彼此心里跟明镜似的,终究是这一年来家里的种种行径伤了这孩子的真心,才让她与云家渐行渐远。
即便退一万步,早知会有今日这般,以她们的私心,怕是也难接受自家孩子无嗣而终。
好在如今,当今天子凤临渊对云舒恩宠优渥。
事已至此,既有圣上庇护,那便如这孩子方才所言,索性当个实在的亲戚,体面地处着罢。
云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苍老的手掌覆上云舒的臂膀。
“罢了罢了,舒儿,你既心意已决,我们绝不阻拦。只有一条,你定要好生照顾自己。”
母亲云清亦是眼眶微红,哽咽着道。
“你祖母说得对,万事以自身康健为重。家里……家里总归是盼着你好的。”
云舒望着至亲之人眼底的万般不舍,终究化作了一声轻叹。
此事,谁也没错。
随后,云舒顺势直起身子,规矩地福了福身。
目光掠过母亲略微隆起、透着几分臃肿的腹部,她心中幽幽叹息了一声。
但愿这一胎是个妹妹吧。
唯有如此,方能不负家族上下的殷切期盼,也算稍解母亲这般高龄有孕的苦心。
“祖母、母亲放心,女儿一定谨记教诲,定会好生照顾自己,也定当常回府探望。”
云舒说这话时,语气里那份气定神闲的底气,是与当今女帝朝夕相处一年,圣眷优容的独一份浩荡皇恩。
此刻,她身侧只跟着两名忠心耿耿的贴身婢女,小红与小紫。
这二人是云舒昨夜征询过她们去留,丫头们自己红着眼眶叩首,执意要追随她前往新府的。
至于云府原本拨给她的粗使下人、金银摆件、绫罗绸缎,她是一个也没多拿,甚至连平日里随身穿戴的衣箱也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府里。
只是从原本的正房挪了出去。
原本属于她的屋子由两个妹妹住了,她反倒是挑了间厢房暂作歇息。
日后若逢年过节回来,倒也能有个午睡的去处。
“姐姐,你是生妹妹的气吗?”
十一岁的云笙年纪虽小,却已随长辈学了一年人情世故,京中权贵之家的倾轧与不易,她早已懵懂知晓。
此刻小姑娘眼眶红红地站在一旁,百般纠结自责。
是否是自己太过贪心,才会让大姐姐心灰意冷?
她和妹妹寄人篱下,可自己怎么好厚颜无耻地承袭了大娘子的尊荣,甚至占了家族唯一的左史官位?
云舒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不由一软,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傻孩子,大人的事与你毫无干系,只是我个人私心作祟,想图个清静罢了。
这云家大娘子之位是我自己放下的,按照家族规矩,既然我离去,本就该轮到你承掌家之位,谁也夺不去。
莫要胡思乱想,安心读书。要是有人在你耳边乱嚼舌根,直接禀告祖母,将人打发了便是。”
安抚好了云笙,云舒又回过身,将一旁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幼妹云祈一把抱进怀里。
“祈妹妹在家中可要刻苦用功,莫要辜负了先生的教导。再等两年,等姐姐在朝中根基更稳了,送你去国子监读书。”
说罢,云舒放下粉雕玉琢的云祈,缓缓走到面色复杂的母亲云清面前。
“母亲如今身怀有孕,繁重辛苦,父亲在一旁务必仔细照顾好母亲的饮食起居。若有一应短缺,随时差人来望舒府告诉女儿。
女儿预备着再等几月,求圣上开恩,赐下一名精通千金科的女医出宫来,好生看护母亲此胎。”
云清听着女儿这般贴心的话,只觉得面上滚烫,下意识地别过脸去,极不好意思让女儿见到自己如今这副大腹便便的模样。
若论这世间谁最能戳人脊梁骨,谁最能伤舒儿的心,定然是她这个当母亲的。
女儿伴驾天子,不知为云家说了多少好话,可她倒好,偏偏在女儿与家里坦言心迹后怀上了身孕。
刚诊出滑脉时,云清羞愤交加,甚至动过狠心想要落胎的念头。
是老夫人云珩连声劝阻,她这才咬着牙留下了这个孩子,安心养胎。
可家中局势本就微妙,偏偏又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腹中胎儿,云笙和云祈两姐妹夹在中间,云家的内宅俗务当真剪不断理还乱。
云舒冷眼旁观,自然明白母亲和祖母此刻的左右为难。
云家素来人丁稀少,全靠祖母云珩一人撑起门楣。
母亲肚中若是个妹妹,也能为家族开枝散叶。大家纵然有万般尴尬,也绝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
“母亲莫要多心,若是家里日后真能添个妹妹,女儿身为长姐,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
云舒知晓世俗对家族血脉的期盼。对于她这个已经长成、且早已让家里失望过一次的长女而言,她终究是有负家族多年教导。
因此,她语气诚恳,没有半点阴阳怪气。
只是,母亲终究年纪不轻了,这般高龄有孕本就大损元气。
云舒早前便曾旁敲侧击地与圣上商量过,想请一位太医署的女医出宫照料。
但不知为何,圣上当时对这件事却含糊其辞。
哪怕她后来又寻机恳求了几回,帝王也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既如此,便等孕期过了前六月再说。”
云舒虽心存疑惑,却也不敢在君王面前过多僭越。
眼见天色渐明,她终究是敛了心神,郑重地向母亲与祖母躬身拜别。
随后,她扶着小红和小紫的手,就这样离开了云府,踏上了前往望舒府的青石长街。
一路行来,行至朱雀门大街当头,四周倒是十分安静。
望舒府不同于皇宫内院里那种沉闷的龙涎香,反而处处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此处宅邸在去岁深秋便开始动工修缮,每一块砖石,都是凤临渊私下亲自过问并一手布置的。
一应人手,也是凤临渊亲自挑选调遣的。
望舒、望舒,这宅名取得巧妙,分明就是愿她日日舒心!
“大人,奴婢名唤春桃,是府里的管事。您请随我来,先去主院瞧瞧一应陈设可还合心意。”
云舒刚迈过门槛,迎面便见一位眉眼极其伶俐的大宫女迎上前。
春桃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意,躬身行了礼,随后便极其妥帖地引着云舒往内宅走去。
整座望舒府占地极广。
第一进院落乃是宽敞的广庭与垂花门,两侧修有高墙花坞,专备日后车马停靠与迎宾待客之用。
穿过穿堂来到第二进,眼前的景致陡然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精心雕琢的活水园林。
脚下铺着平整细腻的青石板路,两侧姿态各异的太湖石罗布,翠竹依依。
一汪活水自府邸西侧蜿蜒引入,水面清澈,其上横跨一座汉白玉九曲小桥,数十尾肥硕的红白锦鲤在桥下游弋。
沿着抄手游廊再往深处走,便是主院听风阁。
此处乃是云舒平日起居理政之所,正房四周环绕着回廊,推开雕花的楠木长窗,正对着一片碧波荡漾的活水池景,池畔垂柳依依。
第三进的院落,同样悉数归了云舒自用。
琴室、书斋、画室、茶室,皆是供她消遣雅集之所。
而在第三进左右两侧,还各有一处跨院。
西跨院专门辟为厨房与膳房,两位从宫中调来的御厨早已将灶火烧热。
东跨院则连通着府邸后方引流而来的独立温泉汤池,用汉白玉砌成的小池中雾气终年不散。
为了确保云左史大人的安危,望舒府内的人手虽不算冗杂,却个个精干。
除了管事春桃、贴身婢女小红小紫,以及针线房的女工娘子外,府中还特意增派了六名身形高大、孔武有力的强壮女子。
这些护院女卫皆是自各大禁卫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精锐,个个身着劲装,腰悬利刃,凡云舒出行,便会随侍左右。
春桃引着云舒穿过游廊,一边仔细介绍着府中的布局与护卫安排,一边将她迎进主院内。
屋内陈设更是让人咋舌。
正中央一张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铺着一层毫无杂色的狐毛软垫,床周悬挂着蝉翼般轻盈的软纱。
临窗的紫檀木大案几上,正安安静静地焚着一炉果香,袅袅青烟盘旋而上,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厚沓她素日里最爱看的闲书。
趁着云舒打量四周的空当,春桃一边眼明手快地帮她解下繁复厚重的外袍,一边奉上一盏温热的香茶。
“大人,后院还专门挖了一处引温泉水流的小汤池,雾气终年不散,累了泡一泡最是解乏。
两位御厨也已经把灶火烧热了,备下了您最爱吃的松鼠鳜鱼和蟹黄酥。
您先在榻上好生歇息片刻,稍后宫里的两位女工娘子便会过来,亲自为您量体裁衣,赶制时兴的春装。”
云舒斜斜地倚在贵妃榻的引枕上,端起那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轻抿了一口。
清苦中带着微甜的茶香顺着喉咙缓缓滑下,瞬间驱散了连日来在宫中当值写史的疲惫。
万恶的封建社会,女帝画的大饼……它实在是太香了啊!
回想这一年来,凤临渊这个女帝当真是言而有信,信而有义。
曾经画给她的一张张大饼,如今居然全兑现了!
先是变着法子拿御厨的名点诱惑她,接着又派手巧的女工娘子百般哄着她,到最后甚至连懂得经络按摩与日常调理的宫女都安排上了。
除去这些,云舒每天也都被各种赏赐哄着,御制专属轿辇、汗血宝马、皇家庄园,一样不少。
眼下倒好,承诺全部落地。
三进带活水园林的大宅子、独立私家温泉汤池,府里头前前后后足足有三十余人供她差遣伺候!
管什么伴君如伴虎呢,从今天起,只要圣上需要她办事,她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这好日子既然轮到她来享受了,便不该辜负。
识海深处的小绿也兴奋得直打滚。
“哇!姐姐!这屋子好大呀!比以前宽敞太多了,而且全都是姐姐一个人说了算!
院子里还有好多好多漂亮的花,小绿等会儿就让外面的蜜蜂孩子们出来,帮姐姐在角门筑个巢酿蜜吃!”
云舒闻言莞尔,在心神中应允了小绿,让她夜里悄悄将蜂儿放出来,就在园子偏僻的小角上筑一小窝。
正当云舒与识海中的小绿交谈间,前院突然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
春桃极有眼色地退出去查看了一番,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
“大人,宫里送东西来了。是御前车典侍亲自送来的,说是圣上特意补下的压宅礼。”
云舒挑了挑眉,懒洋洋地从贵妃榻上起身,踱步过去查看。
只见那紫檀木匣子甫一打开,里头便珠光宝气,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上品南海珍珠。
第二层全是用沉甸甸的赤金,由宫中能工巧匠精心打制而成的十二生肖金饰。
第三层则摆着数块成色极佳的玉环玉佩首饰。
匣子旁边还搁着几盘刚出炉的点心,云舒伸手一摸,甚至还带着温热。
“这套生肖摆在博物架上,玉环一类放梳妆台,珍珠送去给女工娘子处。既然是圣上御赐之物,镶在朝服上便算不得逾矩。”
春桃领命下去安排各项事宜。云舒身后跟着小红小紫,在望舒府的亭台楼阁间闲庭信步。
其实倒也无需单独圈出什么小花园,因为整座宅邸本就是一步一景。
凤临渊显然极懂她的喜好,知晓云舒素来善琴善画,特意将这第三进的跨院改造成了明亮的画室与琴室。
望舒府里由专人精心打理的小景致更是处处透着惊喜,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奇珍异植错落有致地种在花坛里。
身后的婢女小红和小紫紧紧跟随,一双眼睛早已经看得应接不暇。
这御赐的府邸当真是精致得宛如画卷,她们这些当奴婢的跟着主子,也觉得与有荣焉。
“小红,去把琴取来。”
“是,大人!”
小红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同两名女侍将琴稳稳抬了过来。
不仅如此,小红还给云舒带了一本翻卷微黄的琴谱,应当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古物,也不知是哪位名家的孤本。
琴案摆好,云舒却也并未端坐在圆凳上,而是依旧带着几分随性慵懒的姿态斜倚在水榭旁的引枕上。
小紫极有眼色地上前帮忙翻开琴谱,云舒则半眯着眼,指尖随意地在琴弦上拨弄起来。
清越的琴音如山间清泉般淙淙流淌而出,恰到好处地与微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水面锦鲤偶然跃起的水花声交织在一处。
望舒府处处舒适,午膳云舒也是在这园子里用的。
晚些时候,云舒养着的那群小雀好似嗅着味儿知道了她搬家,也跟着飞来,叽叽喳喳地闹着要吃食。
云舒撒下一把谷物,又投了些鱼食,随后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任由暮色将自己整个人包裹其中。
春光正好,她难得有三日休假,再加上原有的休沐,足足凑够七日。
等她在府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三天大觉,便打算带上府中众人去京郊踏青,寻花访寺,不负这大好春光。
古语有云,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
她的好日子,这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