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遐龄跪在地上,抬手拭去眼角浊泪,语气愈发沉痛:“臣昨夜才从家仆闲谈中得知此事,一夜未曾合眼,每每思及逆子行径,便觉愧对圣恩,无颜面对陛下!臣已连夜遣府中大管家赶往杭州,此番见到那狼心狗肺的逆子,定要让管家打断他的腿,以谢君恩,以正家法!”
一旁的年希尧见状,也连忙俯身跪在父亲身侧,声音愧疚:“皇上,是臣之过。臣担忧父亲年事已高,受不得惊忧,便一直刻意隐瞒二弟之事,求皇上降罪。”
雍正见状,心下感动,从御座上起身,快步走下丹陛,亲自伸手去扶年遐龄,语气和缓了几分:“老大人万万不可如此,快请起身。亮公虽行事有些差池,可他当年平定西北,又刚刚平定了青海,可以说为我大清立下赫赫战功,护我江山安宁,这份功绩,朕从未忘怀。”
年遐龄却执意不肯起身,仰头望着雍正,神色凛然:“我大清地大物博,人才济济,能征善战者何止千百?若不是陛下慧眼识珠,百般提携,给了他建功立业的机会,年羹尧何来如今的权势?他不知感恩,反倒居功自傲,目无君上,陛下贬他为杭州将军,已是格外天恩,依臣之见,这般忘恩负义之徒,便该罚他去守城门,日日警醒,才不枉陛下一番教诲!”
雍正听着这一番话,心中愈发熨帖,暗叹这年遐龄终究是历经三朝的老臣,深谙君臣之道,说话做事处处合自己心意。
他温言劝慰,亲自将年遐龄扶起,君臣二人相对而言,言语间尽是君仁臣忠的暖意。
又亲自扶起年希尧:“你爱卿至纯至孝何错之有,快快起身。”
雍正眼角余光瞥见殿侧史官,正执笔疾书,笔尖落纸沙沙作响,神色满是动容,心中暗自思忖,此番君臣相得之景,即便传至后世,也定是一段君臣相合的佳话。
不曾想,根本无需待后世流传。当日午后,此番朝堂之事便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百姓纷纷称颂皇上仁厚宽和,念及旧功、善待功臣,尽显帝王胸襟。
而在一片赞誉声中,亦夹杂着诸多对甄远道的非议,街头巷尾皆骂他道貌岸然、伪善自私,纷纷言道皇上太过宽厚,若换作旁人,这般罪责,早已该赐死,以正朝纲。
当然这都是后话。
*
自华妃呕血昏迷之后,后宫诸嫔每日往景仁宫请安,气氛竟比往日肃静收敛了许多。
昨夜皇上未曾召幸任何嫔妃,皇后端坐凤椅之上,温言勉励众人几句,又与甄嬛、敬妃略议了些宫中新务,今日的晨昏定省便算作罢。
景仁宫门口,甄嬛与曹琴默目光遥遥一触。
甄嬛轻声道:“前日妹妹与姐姐商议之事,不知姐姐可已有定论?”
曹琴默面色沉凝,似已拿定万分主意:“自然。妹妹静候便是,今日便见分晓。”
甄嬛颔首一笑:“那我便静候姐姐佳音。”
曹琴默先行离去。
沈眉庄缓步走近,与甄嬛并肩而行,低声道:“我方才见你与曹贵人私语,此人城府极深,心思难测,妹妹还是少与她往来为妙。”
甄嬛淡淡一笑:“眉姐姐放心,我省得。”
沈眉庄轻叹:“你心中有数便好。”
甄嬛想起昨日皇上所言,今日朝中将为其父进秩升官,面上笑意便掩不住,温声道:“姐姐可愿随我一同回碎玉轩小坐?”
沈眉庄瞧她眉眼间喜色难掩,笑道:“瞧妹妹今日心情这般好,想来是有天大的喜事?”
甄嬛挽住她手臂,笑意狡黠:“此事须得回了碎玉轩,方能与姐姐细说。”
“你倒会卖关子。也罢,我便陪你走这一趟。”
不多时,两人已至碎玉轩,在罗汉床上相对落座。甄嬛将皇上欲擢升其父之事低声告知,沈眉庄听罢,亦是真心为她欣喜。
“如此真是天大的喜事!伯父既得升迁,下一个承恩晋位的,定然便是妹妹了。你在婉嫔之位已有些时日,以皇上对你的恩宠,晋封妃位,指日可待。”
一屋上下主仆,皆是满面喜色。正欢喜间,小太监急步进来回禀:
“主子,门外有侍卫奉皇上旨意前来求见。”
甄嬛与沈眉庄俱是一怔,只当是皇上派侍卫过来送什么赏赐,她很快缓了神色,便道:“请他们进来,我们往正厅等候。”
三名侍卫入内,先行礼请安。
甄嬛温声道:“诸位请起,不知皇上有何旨意?”
为首侍卫看着宫颈,但面色却冷淡,:“不知婉嫔宫中,浣碧姑娘何在?”
满室皆疑。
浣碧上前一步,心中暗忖,莫非是父亲升官,然后父亲也在御前为自己求了恩典?遂轻声应道:“奴婢便是浣碧。”
为首侍卫当即挥手:“拿下!拖出宫去,即刻驱逐。”
众人皆惊。浣碧面色煞白,慌忙看向甄嬛:“小姐!救我!”
甄嬛惊怒交加,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浣碧何罪之有?你们竟敢在本宫宫中肆意拿人!”
侍卫冷声道:“甄远道私纳罪臣之女,又将于此女所生之女伪作婢女送入宫中。皇上已在朝堂之上,将甄远道革职贬为庶人。此女乃是罪臣私生孽种,皇上口谕,即刻逐出皇宫。我等不过奉命行事,惊扰两位娘娘,多有得罪。”
浣碧泣声道:“小姐……”
甄嬛强压心神,看向浣碧沉声道:“不必多言。出宫之后,径直去寻父亲,万事有他在,不会有事。”
浣碧闻言,渐渐止了挣扎,被两名侍卫押着,踉踉跄跄出了碎玉轩。
侍卫一走,方才还满堂欢悦的碎玉轩,瞬间死寂如冰,人人面如土色。
甄嬛身形一晃,险些跌倒,沈眉庄连忙上前扶住,急声道:“嬛儿!”
甄嬛强撑着站稳,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我无妨。”
沈眉庄心头一沉:“侍卫所言……可是真的?浣碧当真是伯父的女儿?”
甄嬛脸上掠过一丝难堪与涩然:“我亦是入宫前一夜,方才得知此事。”
沈眉庄轻叹:“伯父此举实在糊涂。如今不仅自身丢了官职爵位,连妹妹你,也要受牵连。”
甄嬛没有说话,她此时心里在想的是,不知道谁在与她作对,告发了父亲。等她查出此人,绝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