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月亮还亮堂堂的,海面上铺着一层白光。忽然一大块黑云飘过来,把月亮给遮得严严实实,天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黑夜下,海水里。
唐婉婉手脚还算轻松的划着水,她眼力还算好,可现在最多也就看得清前面一两米远。
茫茫黑沉沉的海里,她只能盯着前面那个人晃动的身影,跟在后面往前游。
她吃了辟谷丹还有回春丹,精力充沛。可前面的女人,已经游了好几公里,她能够明显感觉到对方的速度在慢慢下降。
又游了差不多一刻钟,前面的女人身形猛地一滞,而后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对方只剩半截脖颈露在海面,两条胳膊不停的扑通,眼看就要彻底溺下去。
唐婉婉瞳孔一缩,来不及细想,本能地猛蹬水流快速靠上前,手臂快速环住女人的腰,不让女人继续往下沉。
唐婉婉带着浓重粤地口音的东莞白话脱口而出,:“你怎么啦?是不是没力气啦,还是脚抽筋咗?”
怀里的女人浑身湿透,头上脸上也都是水渍,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
她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眼底有疲惫还加着这一丝劫后余生的错愕。
夜海偷渡,人人自顾不暇,谁都清楚这片海域一夜之间都会吞掉许多亡命之人,非亲非故,没人会多管闲事。
她压根没指望有人搭救,猝不及防的援手让她瞬间怔住,湿漉漉的睫毛剧烈颤抖。
她听不懂东莞方言,只能哑着嗓子,用生硬的普通话低声道谢,声音虚弱得几乎要被海浪声盖过:“谢谢。”
唐婉婉立刻切换成普通话,指尖还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冰凉,再次沉声问道:“你是腿抽筋了吗?”
“嗯。”女人艰难点头,缓了好一阵,才勉强活动开僵硬的小腿,气息依旧紊乱,“刚刚腿突然抽得厉害,又被水下乱缠的水草绊住了腿,差点没撑住……真的谢谢你,我现在腿已经缓过来了。”
“没事就好,快接着游,再坚持一阵就到岸了。”
唐婉婉缓缓松开手,放开对方,她率先一步游到了女人前面。
女人虽然非常疲累,但他知道一松劲可能就真的要死在这片海里了,所以这会儿她咬着牙坚持。
夜色漆黑,海浪细碎拍打着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唐婉婉知道对方在后面跟着,所以故意放慢了一些速度,但始终没有停歇。
又足足游了半个钟头,月亮悄悄从云层里露出头,唐婉婉依稀能够看到远处村庄的轮廓,唐婉婉松了一口气,终于快到了。
唐婉婉也不知道是跟自己说还是在跟后面的女人说:“再坚持一下,我已经看到前面的村庄了。”
后面的女人没有开口,不是他不想开口而是他不敢张口,拍一张口就泄了劲。
又有了将近一刻钟,脚下终于触到松软湿滑的滩涂。
这里是香港新界西北部元朗的临水芦苇滩,是七十年代蛇口偷渡上岸最常见的登陆点。
整片滩涂一望无际,密密麻麻的野生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层层叠叠的苇叶随风簌簌作响,刚好遮住岸边视线,泥泞的黑滩混杂着海水与淤泥,湿软黏脚,遍布潮水冲刷的沟壑与深浅不一的水坑,荒无人烟、隐蔽性极强。
岸边暗处隐约有巡逻人影晃动,是边境夜间负责边境巡逻的警员。
他们拿着手电,手电筒发出的白光,时不时扫过滩涂。
唐婉婉屏住呼吸,压低身形,借着茂密芦苇丛的遮挡,手脚并用扒着泥泞滩涂,一步一陷艰难爬上岸,全程避开巡查的光线与路线,稳稳落在芦苇深处的隐蔽死角。
身后的莫嘉琪紧随其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岸,浑身脱力,直接瘫软在湿冷的泥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沾满黑泥与海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1974–1980年,港英政府对内地偷渡者实行抵垒政策。
70年代香港制造业和基建业飞起,需要大量的廉价劳动力。而这些从内地偷渡过来的人,刚好能够补上这个空缺。
但又不能无条件地放这些人过来。
港英政府觉得,能闯过大海、躲开边境哨卡、一路走到九龙市区的人,本身生存能力强,更容易在香港立足谋生;在边境就被抓住的,直接遣返,控制流入总量。
所以,游上岸不代表她偷渡成功,还有很大可能被遣返,她得在不被巡逻人员发现的情况下跑到九龙市才可以。
唐婉婉爬上岸,又迅速坐起来,快速甩去手上泥水。也没管依旧还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的女人。
她救人,是方才顺手为之的本能。泅渡上岸只是第一关,据她来之前专门看过的地图信息,唐婉婉知道,从这里一路走进九龙市区,全程足足二十二公里路途。
而要横穿整片新界管控区,先过六公里的元朗城郊,再走十公里的沙田荒路,最后六公里才能进入九龙城区。
七十年代的新界大半都是荒野农田、盘山土路,夜里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且越靠近城镇岗哨越密,多带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他自己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够成功赶到市区,更别说带着其他人。
所以,能同游一段路,已经是她们最后的缘分。之后她可没打算再让这个女人跟着。
稍作调息,她环顾四周辨认方位,抬脚就要独自离开。
“哎,你别走!”莫嘉琪急忙撑起身子,沙哑着嗓子,压低声音出声挽留。
唐婉婉脚步未停,头也不回。
“你等一下!我不是要拖累你!”莫嘉琪撑着泥泞地面,勉强抬头,语速急促,“我姨妈就在这附近的元朗临水村落!她家就在村口第一户,你扶着我去,我可以让我姨妈给你换干净衣服、还能让她拿一些干粮给你!”
这话让唐婉婉脚步顿住。
她倒是对干粮不感兴趣,不过她现在身上沾满淤泥,马上就要天给你亮,这样一身装扮出现在香港边境,让看到的人不用猜都知道他是从内地偷渡过来的。
那些负责巡查的警员,肯定第一个来盘查她的身份证。
若是能换上干净衣物,就能避开不少盘查,大大提高存活概率。
唐婉婉回头看向莫嘉琪,对方眼底只有劫后余生的恳切,不似说谎。
唐婉婉转身,回走几步,伸手将浑身发软的莫嘉琪搀扶起来,声音清淡:“走,去你姨妈家。”
夜色微凉,两人踩着湿软泥路,深一脚浅一脚往村落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