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越是热闹喧嚣,越是衬得唐婉婉狼狈扎眼。
她身上这件借来的布衣,经过整夜泅水、滚泥地、躲草丛、爬大树,早就糟蹋得不成样子。厚厚的黄泥、枯草碎叶沾在上面,布料皱巴巴发硬,多处边角磨得起毛,还勾出细细碎碎的小破口。
长发乱糟糟贴在肩头,汗水混着泥水,一绺绺黏在脸颊、脖颈。露在外头的手背、脚踝,密密麻麻全是细小刮痕与草刺印,干涸的泥垢嵌在皮肤纹路里,怎么蹭都蹭不干净。
连日奔逃的疲惫此刻尽数翻涌上来,顺着四肢百骸沉下去。她的双腿控制不住微微发颤,能稳稳站在这人潮涌动的街头,全然靠着心底那股不肯认输的求生执念硬撑。
整整两天两夜未曾合眼,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脑袋阵阵发晕发胀,眼前的热闹街景都偶尔泛起虚影。
街上往来的行人,路过她时大多会下意识侧目多看两眼。
有人淡淡扫过一眼,眼底便了然通透,不多停留;有人面露几分诧异,不过也没人上前问她。大家都来去匆匆忙着挣钱。
如今这些年,九龙街头像她这般满身泥污、孤身憔悴的年轻姑娘,实在太过寻常。老街坊心里都透亮,这又是一个赌上性命、漂海越界、闯过层层哨卡,从内地千里迢迢逃来香港讨生路的人。
唐婉婉深深吸了一口裹挟着咸湿气的海风,缓缓压下心底的一丝慌张。
还好,她赢了。
对岸光明农场的阴私算计、罗建军的龌龊歹念、杜晓燕的背刺背叛,还有那桩将她逼入绝境、不得不亡命出逃的无妄祸事,所有晦暗不堪的过往,全都被隔绝在茫茫大海的另一端。
她闯过夺命沧海,躲过层层巡查哨卡,从无路可走的绝境里,硬生生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抬眼望向眼前鲜活拥挤、烟火滚烫的街市,唐婉婉沉寂黯淡许久的眼底,一点点透出细碎又坚韧的倔强微光。
她在九龙,活下来了。
往后的路,无人掣肘,无人欺辱,她自己走,自己拼。世人都说这里是资本家的天堂,而她,从几岁开始,就被许多人明里暗里的骂是资本主义家的狗崽子,她的继姐更是多次当着她的面说,她理应在这里活得风生水起才对。
此刻正是午后两三点,日头毒辣,滚烫的阳光泼洒下来,烤得人浑身燥热发闷。
唐婉婉心里清楚,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谋生赚钱,是安顿自身。她得先找个落脚的住处,换掉这身脏乱不堪的衣衫,踏踏实实睡上一天一夜,把透支殆尽的精力补回来,否则以她如今油尽灯枯的状态,怕是真要撑不住就地晕厥。
念头落下,唐婉婉抬手这是随意的抚了抚胸口,转身折返方才那条僻静无人的窄巷。
巷子里安安静静,隔绝了外头街市的喧嚣,只有微风扫过墙根杂草的轻响。
她左右快速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声音,这才背靠着有些斑驳老旧的砖墙站定。
她微微侧身遮挡住身前视线,低头,弓着腰,一只手悄悄探进宽松的裤腰,指尖摸索着内裤内里的暗袋。
手伸进暗袋里。
指尖触到一个金属质感的小圆环,她心头一松,快速将那枚金戒指从窄小的暗袋里抠了出来。
小小的金圈还沾着她身上的一点体温,她握在掌心里。
来农场插队之前,母亲特意在她所有内衣、内裤里都缝制了隐秘暗袋。
父亲遗留的几样轻便易携、方便折现的首饰,全给了她,让她把这些东西都贴身放到内衣里面,以备不时之需,既能应急换钱,也能危急时刻求人办事、打通门路。
内裤暗袋贴身隐秘,最是安全,她便常年存放着两枚六七克重的金戒指、两块二十克的小金条;胸衣暗袋柔软防震,适合存放易碎物件,那三块成色绝佳的玉佩,便一直妥帖藏在胸口。
这也是她敢只身闯香港的最大底气。
攥紧掌心的金戒指,唐婉婉调整好神色,转身重新汇入热闹喧嚣的闹市街头。
她目光快速扫视沿街商铺,不多时,便瞧见一块古朴厚重的老牌匾额——万家典当行。
她抬步走了进去,店内光线柔和,木质柜台古朴沉稳,带着老牌商铺的沉敛气息。
唐婉婉摊开掌心,将那枚金灿灿的戒指轻轻放在柜台上,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粤语:“老板,帮我睇下呢只金戒。”
话音刚落,她自己猛地一怔。
她倏地僵在原地,心头满是错愕。
她在深圳农场做知青快一年,天天听的话都是粤语,他从最开始的不怎么懂,到后来完全能够听懂。但说是不怎么会说的,更别说像今天这样说的那么溜?
她突然想起来,昨夜茫茫大海之上,她和莫家琪隔水对话说的第一句话也是粤语。
当时忙着救命,不曾细想,此刻冷静下来,只觉无比怪异。
为什么突然就会说了?
难道是因为昨天吃了那颗回春丹的缘故?
回春丹还有开智的功效?
昨夜短短一瞬的惊疑掠过心底,她迅速压下波澜,转成港式普通话接着往下说:“老板,想问问这个戒指,现在能兑多少钱?”
柜台后坐着的中年掌柜眉眼精明,常年经手各类金银首饰,眼力老道。他笑着抬抬手,慢悠悠开口:“姑娘不用急啦,金银东西要看成色、称净重,我帮你认真验过先。”
唐婉婉闻言顿了顿,没有第一时间递过去。
掌柜见她迟疑,立马猜出她的顾虑,笑呵呵地宽慰,:“靓女你放心啦!我们万家典当行,在九龙做了几十年生意,港城之内都有名气,最讲规矩信誉,童叟无欺,绝对不会坑你分毫!”
唐婉婉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将金戒指推了过去。
掌柜俯身拿起戒指,凑到窗边透光处细细端详片刻:“成色相当靓,足金赤金料,无掺无杂,金水足、火气正,是实打实的好金。”
说罢,他取出小巧精准的水平秤,将戒指轻轻放置秤盘中央。
指针微微晃动片刻,稳稳定格。
掌柜定睛一看,出声报数:“净重6.8克,正宗足金。现下市面足金折现,一克二十六港币,我给你算实价,不扣损耗、不压价,一共一百七十六港币,绝对公道!”
“要兑换成现金么?”掌柜抬眼问道。
唐婉婉:“兑换吧,麻烦老板了。”
掌柜动作麻利,迅速清点好一沓崭新的港币纸币,还有几枚银毫硬币,整齐推到她面前。
唐婉婉指尖看似随意地将钱币收拢、揣进衣兜,实则借着身体遮挡,将所有港币悄无声息收进了自己的随身空间里,衣兜空空如也。
收拾妥当,她看着掌柜轻声询问:“老板,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平价干净的小旅店?我初来乍到,不认路。”
掌柜热心指路,笑着回道:“有的!这条街直行,转一个弯,走十几分钟就到,是一个名叫春风小旅店,干净又实惠。”
“多谢老板。”唐婉婉微微颔首道谢,转身走出了万家典当行。
可她才走出十几米,刚拐过商铺转角,身后忽然冲出来一道人影,带着蛮横的力道狠狠撞在她后背!
冲击力极大,唐婉婉浑身疲惫,身形一晃,下意识双手快速撑住地面,堪堪稳住身子,避开了脸直接砸在水泥地上的狼狈局面。
她心头瞬间窜起一股怒火,猛地扭头瞪向撞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