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婉抬眼望向沉沉夜色深处，不再迟疑，起身压低身形，借着无边黑暗，继续朝着元朗、朝着沙田、朝着远方的九龙市区，一步步毅然前行。
从流浮山村到九龙市区一共二十二公里。
头一段路是从流浮山到达元朗的六公里路，全是稻田之间的泥路和田埂，属于边境禁区，哨卡密布。
莫嘉琪姨妈的房间里有钟表，她临走时留意了一下，那个时候是凌晨一点。
唐婉婉心里计划着，六公里路，快步走两小时，应该就能就能到元朗墟。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一路唐婉婉不断会碰上差人巡逻。
她一看到有手电的光亮过来，就会立刻蜷进田沟草丛潜伏，这一潜伏，最少也得五六分钟。
走走藏藏，唐婉婉约莫着，这段路他她走了能有四个钟头。
抬头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已经是清晨四五点钟的时间，她才摸到元朗墟的外围。
回春丹的效力，只在刚吞下去那会儿把她的身体调到最好状态，没法一直维持。
辟谷丹也只能让身体不再饥饿，却消不掉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
从昨天晚上开始，太现实在水里游了八九公里的水路，又走了六七公里的泥路过，这一路上不仅要提着心神时刻防着被发现，还有要时常躲躲常常，她的双腿感觉像是不是自己的力量，发酸发沉，每抬一步都费力气，全靠心里那股求生的意念硬撑。
露水、泥土沾在裤脚，一路蹭上来的污泥越积越多，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狼狈。
唐婉婉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通往沙田墟那十公里的山野荒径。在心里纠结了一下，最终没有选择再吃一颗回春丹。
回春丹一瓶只有十粒，吃一颗少一颗，不是生死攸关的时候，她不能吃。
不再多想，唐婉婉继续向前走，不同于之前走的田间泥路，这里大多都是荒岭山林，人烟稀少，沿路巡查的差人也不多。唐婉婉正顺着林间小路往前走，虽然很累，不过心情要比之前放松一些。
走到差不多一半路程的时候，唐婉婉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呵斥声和挣扎的喊叫。
她心头一紧，连忙放轻脚步，躲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头伸出来，透过树丛缝隙往前方看。
她看到有几位穿制服的巡警快步追上去，当场摁住了三个浑身泥污的偷渡者，把人反扣住，扣上手铐。
唐婉婉不敢耽搁，趁着那几个巡警没有注意她这边，手脚并用，费力攀上他正在躲藏的这棵粗壮的大树。
她一个没爬过树的人，愣是爆发了洪荒之力，很快就爬上了树。
她静静趴在枝干上，躲在浓密的枝叶之间，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偷渡者被押上汽车，车子发动，扬尘远去。
直到汽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四周重归安静，她才手脚发软，慢慢从大树上爬下来，继续赶路。
日头渐渐升高，看着差不多应该是上午十点的样子，她还在沙田外围的旷野赶路。双腿酸痛得厉害，小腿一阵阵发僵，额头上渗满冷汗，脸颊沾着尘土，原本还算整齐的衣衫，此刻到处是泥印草屑。
前方又出现一队巡逻的差人，这片地方视野开阔，没有粗壮大树可供攀爬躲避。唐婉婉来不及远逃，只能猛地扑倒，蜷身埋进路边半人高的厚草丛里。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走过来的巡警。
猝不及防之间，她的目光，直直对上其中一名巡警的眼睛。
那差人猛地一顿，脚步停住，明显看见草丛里露出的这双眼睛，愣了一瞬，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开脸，转头招呼身边同伴：“走了，这边没人。”
旁边另一个警员皱起眉头，低声反驳：“不可能，我刚刚明明看到一个人影朝这边躲。”
“我们没找到，想来是已经跑远了。那么上心做什么？多抓一个人又没奖励。”
“也对，走了走了，早点回去，还能早点吃午饭。”
几人不再继续搜查，转身沿着土路走远，脚步声一点点消散。
唐婉婉依旧趴在草丛里，半天不敢动弹，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看来这次她好运的碰到了好心巡警，放过她一码，她记住了对方的脸，以后有机会倒是可以报答一番。
等确定他们彻底走远，唐婉婉才慢慢撑起身子，忽略浑身的酸痛，她咬着牙继续向前。
唐婉婉在心里念叨，到九龙，还有剩下最后六公里了。
之后的路，路面开始慢慢平缓，山坡变少，远处渐渐能看见零星屋舍。她一路小心避过城郊零星的巡逻，拖着发酸的双腿翻过小丘，一直走到下午差不多两点，脚下的路渐渐变成城郊街巷，终于踏入九龙地界。
唐婉婉心里悬了整整一夜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到了这里，抵垒政策生效。只要进到九龙市区，就算被差人撞见，也不会再被抓去遣返内地。
双脚刚踏入九龙地界，这里还只是城郊边缘，街道冷冷清清，没什么行人。
隔着一段距离，耳边能隐隐听见一阵阵喧闹，人喊、车响混在一块，飘过来忽远忽近。那是闹市的声音。
她循着那股嘈杂声响，慢慢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喧闹声就越清晰。等转过一道矮墙，眼前猛地一亮，像是一脚跨进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坑洼的土路不见了，换成平整的柏油马路。一栋栋老旧唐楼紧紧挨在一起，街巷不算宽，街上却到处都是人。道路两边挂满五颜六色的繁体招牌，一层叠一层，看着热闹非凡。
耳边一下子被各种人声、车声填满。
街边小贩推着铁皮小车来回走动，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冻糖水、鱼蛋烧卖、菠萝雪糕的，还有叫卖报纸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鲜活又嘈杂。
老旧人力三轮车叮铃铃穿街而过，偶尔有黑色老式轿车缓缓驶过。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赶路上班的、逛街的街坊、成群嬉笑放学的学生，满眼都是烟火人气。
空气里飘着浓浓的市井味道。卤水摊的浓香、油炸小吃的焦气、凉茶淡淡的苦味，再加上海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淡淡的咸腥。
不远处就是九龙城客运码头。海面上停满大大小小的渡轮、小木船，船身在浪里轻轻晃。岸边挤满干活的苦力，扛着沉重货箱来回奔走，搬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渡轮往返港岛和九龙，时不时拉响悠长的汽笛，呜呜的声响传遍整片街区。
放眼望去，楼房密、街巷密、人群密。这就是无数人赌上性命，漂海翻山也要赶来香港。果然是内地比不了的繁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