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在香港这些豪门里头分量很重,比庞家还要高出一截。
他们集团生意铺得遍地都是,酒店、连锁超市、橡胶厂、航运船舶,还有电视台,什么都沾,算得上港岛商界的龙头。邵氏有个老规矩,每年夏至,也就是六月二十一号,都要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慈善拍卖晚宴。
晚宴筹来的钱,全都拿去做教育、看病、帮扶孤儿小孩。请柬一发出去,香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多都会到场,也是全港每年最受关注的一场盛会。
一场拍卖办下来,成交额轻轻松松就能过亿港币。哪家大佬来了、谁出手阔绰、拍下了什么宝贝,过后全香港都要拿来说。报社记者还会整理长长的名单,登在报纸显眼的版面上。不少人本就不在乎慈善,就为了博个好名声,到了现场也愿意大把撒钱。
唐婉婉是今年港岛最火的小说家,自己还开了出版社,理所当然收到了邵氏的请柬。
庞士杰是以琉璃电视台董事长的身份过来的。今天他没有跟唐婉婉一起,是跟着大哥庞士峰结伴进场。
夜幕压下来,邵氏这间顶级酒店门口灯火晃眼。长长的车道两边,一串串水晶灯顺着路一直往里面延伸,两排穿深色制服的侍者站得笔直,弯腰等候宾客。路边挤着一大堆记者,相机、闪光灯早就准备好了,手里攥着笔记本,就等着抓今晚名流的镜头。
一阵低沉的引擎声慢慢靠近,一辆黑色宾利稳稳停在门前。侍者连忙上前,弯腰拉开车门,唐婉婉抬脚走了下来。
她身上这件旗袍,没有什么海外大牌的名头,图样是她亲手画的,托上环一位手艺极好的老绣娘,一针一线,整整绣了半个月才交到她手上。
底子是浅银香槟色,看着像裹了一层揉碎的月光。无袖的款式衬得肩线利落,高高的立领服帖贴在颈边,衣身上密密麻麻绣着粉嫩嫩的花枝、一簇簇繁花,枝桠上面还停着几只小鸟。绣线里面掺了极细的珠光丝,暗处看着素净淡雅,可酒店门口的大灯一扫过来,布料上就浮起一层柔柔的亮光。剪裁合身,不会勒得难受,偏偏把她的身段衬得玲珑好看。
唐婉婉本来就有一米七,个子高挑,线条漂亮,旗袍侧边开叉,露出一截又白又长的腿。
“是唐小姐!《秦始风云》的作者!”
“唐小姐,这件旗袍是专门找人做的吗?今晚打算出手拍点什么?”
问话声此起彼伏,闪光灯一下接着一下,快门“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唐婉婉脸上淡淡笑着,脚步没停,也不多回答。脊背挺得笔直,步子稳当,走起来带着一股清爽的气场,穿过吵吵嚷嚷的镜头,走进灯火辉煌的酒店大堂。
侍者连忙上前引路,带着她上楼,去二楼的晚宴大厅。
二楼里面更是衣香鬓影。高高的天花板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细碎的灯光洒得到处都是。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绣花桌布,银刀银叉、水晶高脚杯摆得整整齐齐,桌子中间放着一大束白玫瑰和香槟桔梗。来往的男人西装笔挺,女人长裙华服,香水混着淡淡的雪茄味道,耳边全是压低的说笑声。每个人看着从容客气,暗地里都在互相打量,掂量对方的分量。
唐婉婉刚踏进大厅,庞士杰一眼就看见了她,马上拉着身边的大哥庞士峰过来打招呼。
“好久不见,唐小姐,你今天真美丽。”庞士峰开口,态度温和稳重。
“谢谢夸奖,能在这里碰到你们,很高兴。非凡最近在家怎么样?”唐婉婉笑着回他。
庞士峰:“他很好,你一直没来家里做客,下一次我让你嫂子请你去做客。
唐婉婉:“好啊,到时候我给非凡准备礼物。”
几人简单聊了两句,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穿暗纹马褂的老伯朝这边望过来,抬手笑着招了招,是跟庞家交好多年的长辈。
庞士峰朝那边偏了偏脑袋,略带歉意看向唐婉婉:“唐小姐,那边是家里世伯,我和士杰得过去打个招呼,先失陪一会儿。”
庞士杰看向唐婉婉,眼里藏着一点不舍,跟着补了一句:“我们很快回来。”
“你们去忙,不用管我。”唐婉婉轻轻点头。
兄弟二人转身,朝着那位老伯走过去。
唐婉婉往旁边一扫,又看见两张熟脸,都是之前在庞家饭局上见过的。
一个是刚自立门户开律师楼的沈仲谦,另一个就是万家典当行的少东家,万敬尧。
万敬尧穿一身剪裁得体的黑格子西装,头发梳成整齐的三七分,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看着斯文,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油滑,活脱脱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
看见唐婉婉,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要不是顾及这是名流云集的场合,他几乎就要当场叫出声。他快步走上前,微微欠身,语气夸张又热情:“哇,简直仙女下凡!婉婉,你今天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漂亮的女士,不知道我有没有运气,当你的男朋友?”
唐婉婉嘴角弯了弯:“多谢夸奖,你今天看起来也很绅士帅气。”
万敬尧得意地挑了挑眉:“没办法,我一向都这么出众。”
这话刚落,庞士杰从后面伸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脸色沉下来,眼神带着警告:“这里是慈善晚宴,不是你孔雀开屏的地方。”
万敬尧转过头,挑眉跟他对上,一点不退让:“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庞先生,你这是有意见?”
“这么多人看着,收敛一点,注意分寸。”庞士杰压低声音提醒。
一旁的沈仲谦,一只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慢悠悠踱过来,目光落在唐婉婉身上,笑意恰到好处:“婉婉,你今晚实在光彩照人,是今天的慈善晚宴最明艳动人的明珠。”
唐婉婉抬眼,轻巧把话题绕开:“茱莉亚呢?她回英国了?”
沈仲谦轻轻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的:“早就回去了,我们已经分开,现在我是单身。”
庞士杰脸色更难看,当场拆台:“单身也不用特意喊出来,你一年最少换三个女朋友,空窗从来撑不过两个月。”
沈仲谦笑得自在:“这只能说明我的感情比较充沛。”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忽然一阵骚动,说话声都低了半截,所有人不约而同往门口望过去。
司振雄带着一家子人走了进来。
司振雄五十多岁,身高大概一米七,身材普通,不算壮实,可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早些年混黑道,是香港少数能从腥风血雨的江湖里爬出来,洗白做成大老板的人物。就算穿上合身的西装,把一身戾气收起来,只要看上一眼,就能知道这人绝对不好惹。
他身后跟着两个儿子、各自的媳妇,还有司明秀,正亲热地挽着未婚夫杰克的胳膊。
司明秀第一眼就盯住了唐婉婉,目光扫过庞士杰,最后重新落回唐婉婉身上,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怨毒。她挽紧杰克,径直朝这边走过来,脸上堆着甜甜的笑容。
司明秀说起话来,特别的阴阳怪气:“杰克,你之前不是一直跟我说,想让我请唐小姐去家里做客吗?之前一直抽不出空,等我们办完婚事,我就经常邀她过来,到时候你可要多陪着唐小姐,好好招待人家。”
杰克笑着看向唐婉婉,语气温和:“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肯定会好好招待唐小姐。”
司明秀看向唐婉婉,脸上笑意满满,眼底却一点温度都没有:“那到时候,唐小姐该不会不给面子,不肯来吧?”
唐婉婉从容笑着,语气柔和,话里却带着锋芒:“当然不会,我等着你的邀请。”
她心里暗暗想着:就是不知道再过几天,没了司振雄在背后撑着,这门婚事还能不能顺利办成。到那个时候,你还有没有这份心思,请我去你家里做客。
司明秀嘴角的笑意更浓:“那就太好了,到时候我一定好好安排,保管不让你失望。”
趁着闲谈的空档,唐婉婉不动声色,悄悄打量了司振雄一番。
这个人,踩着无数争斗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眼光狠,手段毒。能养出这几个骄横无礼的儿女,可想而知,他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命。对付这样的人,唐婉婉心里半分负担都没有。
很快她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扫过。
没过多久,台上的主持人走到话筒前面,清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厅。这场全港瞩目的慈善拍卖晚宴,正式开始。宾客们互相点头示意,陆续走向自己的座位,依次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