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坐落在寿臣山寿山村道的司家大宅里,早早便回荡着司振雄暴怒的骂声。
早年司振雄发迹时,这片山头还算荒僻冷地,没几户人家。他特意看中这块私密性极强的地块,砸重金圈地盖起独立洋房。院墙砌得又高又厚,森严规整,门口常年雇着江湖看场的壮汉值守,气派十足。
整栋宅子是中英混搭风格,处处透着暴发户式的张扬奢靡。墙面满铺鎏金镶边,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反光,大厅层层叠叠吊着重型水晶大灯,案上、角落堆满大块玉雕、镀金古董摆件,堆砌得满满当当。贵气是真的,俗气也一目了然,处处彰显着主人白手起家、急于撑门面的心态。
宅内数十名佣人、司机、杂役,此刻全都敛声屏息。一个个垂着头、塌着眉眼,手脚轻得像猫,干活不敢发出半点细碎声响。谁都心里有数,老爷子正在气头上,谁敢出声惹他注意,便是自讨苦吃,免不了一顿苛责打骂。
铺着暗红羊绒地毯的正厅里,五十多岁的司振雄端坐太师椅上。笔挺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沉稳,样貌平平,可眉眼间沉淀着半生黑白厮杀的江湖戾气,压迫感十足。
他这辈子,最是自负傲气。
港岛一众能与他平起平坐的豪门大佬,要么承袭祖辈基业,要么背靠岳家势力,个个都有倚仗。唯独他,十几岁就是街头打杂的烂仔,一无所有,凭着够狠、够黑、敢拼命的狠劲,从底层泥沼里血拼杀出一条路。后来审时度势洗白上岸,一步步坐稳港岛商界大佬的位置。
他私下常常自诩,自己的白手起家,堪比乞丐登基的朱元璋,心底藏着天老大、他老二的狂妄。
可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三个儿女没一个真正争气。
两个儿子司明诚、司明信,懒散懦弱、一事无成,整日沉溺赌色玩乐,半点父辈的血性魄力都没有。唯独女儿司明秀,性子张扬有冲劲,奈何头脑简单、虚荣肤浅,早前更是一门心思追着庞家二公子打转,沦为圈内笑柄。
也正因如此,他对子女向来偏心明显。女儿终究是外嫁之人,他向来懒得苛责;唯独两个儿子,被他三天一大骂、一天一小训,从未有过好脸色。
今日又是他想骂儿子的日子,偏生两个儿子日上三竿还赖床偷懒,半点豪门规矩都无,彻底点燃了他积压的怒火。
司振雄盯着面前垂头缩肩、畏畏缩缩的两兄弟,越看越气,厉声怒骂,戾气十足:
“我司振雄当年两手空空,刀口舔血、黑白搏杀,半生拼杀才攒下这偌大家业!”
“你们倒好,生来含金汤匙,衣食无忧,反倒养出一身懒骨废习!”
“终日吃喝玩乐、游手好闲,正事一概不碰!”
“我拼死打下的江山,迟早要被你们两个败家仔败得一干二净!”
他越骂越激动,胸腔剧烈起伏,怒火直冲头顶。全屋佣人头埋得更低,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他情绪最激动、怒骂最盛的瞬间,变故陡生。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骤然炸开在胸腔,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碎了心脏。司振雄脸色瞬间涨成骇人紫红色,嘴唇不停颤抖,一口气死死堵在胸口,彻底无法呼吸。
他死死按住心口,身体剧烈一颤,张嘴欲骂,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双眼猛地一翻,瞬间失去所有意识。
“咚”的一声闷响,他肥硕的身躯重重瘫靠在太师椅上,脑袋歪斜,彻底没了气息。
方才还雷霆阵阵的大厅,刹那间死寂无声。
司明诚、司明信两兄弟瞬间吓傻,脸色惨白如纸,大脑一片空白。短暂的僵滞后,两人慌忙扑上前,扯着嗓子凄厉哭喊,演技淋漓尽致,看着惊慌又悲痛。
“爸!你怎么了!”
“醒醒啊!别吓我们!”
“快!叫救护车!喊私人医生!快点!”
两人手忙脚乱、大呼小叫,在外人看来,是极尽孝心、惊慌失措的模样。
可 从小到大,他们活在司振雄的高压掌控下,日日挨训、事事被管,所有决定都被掌控,活得压抑憋屈。司振雄太过强势霸道,牢牢攥着司家所有权力、产业、钱财,压得他们永远抬不起头,只能活在“废物儿子”的标签里。
此刻这个压了他们一辈子的靠山,就这么倒下了,不知道会不会死,或者是瘫痪?
那样的话是不是就没人能管得了他们了?他们不用天天挨训,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恐惧慌乱是真的,可心底那股即将挣脱束缚、彻底解脱的窃喜,也是真的。
被送到医院后的结果当然是已经过世。
当日午间,翡翠台紧急插播新闻:港岛老牌豪门司家掌舵人司振雄,晨起突发急性心肌梗塞,抢救无效,猝然离世。
消息一出,全港震动。
唐婉婉、庞家、阿强三方筹谋多日的围猎计划,准时启动,静待司家彻底崩盘。
下午,司家仓促在殡仪馆搭设灵堂,办理丧事。
白幡垂落,哀乐低回,肃穆的灵堂内一片素白。司明诚、司明信、司明秀三兄妹,带着两位嫂子与年幼的子侄,一身素白孝服,长跪灵前,眉眼低垂、故作哀恸,维持着豪门家属的体面姿态。
数百位港岛商界大佬、名门权贵、社团元老陆续到场吊唁。
有地产大亨、连锁商行董事长、娱乐行业老板,个个衣冠庄重,上前上香鞠躬。
有人拍着司明诚的肩膀,温声安抚:“节哀顺变,令尊一生传奇,你作为长子,日后要扛起司家重担。”
也有和司振雄交好多年的老牌商户,对着三人轻叹:“世事无常,你们三兄妹好好齐心,守住家业,别让令尊失望。”
面对一众长辈前辈的慰问,三人皆是一脸悲戚,躬身道谢,言语谦逊得体,一口一句“多谢关心,我们会尽力守住家业”,模样乖巧懂事,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每送走一批宾客,灵堂稍显空旷混乱之际,三人脸上的悲痛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算计与争执。
宾客的劝慰、旁人的期许,在他们眼里,都比不上即将到手的家产股权。
待又一批名流离场,灵堂边角只剩自家人,司明诚率先沉不住气,压低声音,端起长子的架子:
“现在爸爸不在了,我是家里长子,往后司家上下、公司所有事务,都由我做主。你们两个安分一点,别再到处惹事,要安分守己就行。”
这话一出,旁边的司明信当即不服,当场反驳,满眼抵触:
“我们就差两岁,你少在我面前摆大哥架子!要我说,爸爸根本是被你气死的!
就你天天这几乎是住在赌场的架势,房地产公司要是让你管着了,你还不得把公司的股份给赔光了?所以这公司不能由你管。”
司明诚被戳中痛处,又是心虚又是羞恼,当即瞪眼回怼:
“少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以前赌博那是因为爸爸不让我管公司的事,我就管这个小公司没事干当然要找消遣完了。再说了,爸爸明明是被你气死的才对!前段时间你在外风流玩女人,闹出人命官司,差点把自己送进监狱!闹得满城风雨,是爸花钱铺路、压下所有风波,爸爸肯定是因为那件事太生气了!说到底,害死爸的就是你!”
两兄弟剑拔弩张、互相揭短,吵得面红耳赤。
一旁的司明秀看着两人丑陋争执的模样,眼底难得浮出一丝真切的难过,冷声开口:
“够了!明明就是你们两个不争气,天天就知道惹是生非,把爸活活气走!平日里好吃懒做、闯祸不断,现在还好意思抢家产?就你们这副模样,家业交到你们手里,用不了多久,必定败得精光!”
她本是真心替父亲惋惜,略带指责,谁知话音刚落,两个哥哥瞬间统一战线,转头针对她。
司明诚嗤笑一声,语气刻薄:
“你一个女孩子,迟早要嫁去婆家,司家的家产轮不到你插手!说得自己多让爸爸开心一样,前段时间你和杰克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被全城记者抓拍登报,丢尽了司家的脸面,你怎么不提?”
司明信也跟着附和,满脸鄙夷:
“就是!整天追着个男人跑,私生活乱七八糟,把家里名声败得一干二净,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老老实实等着出嫁就好,家里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插嘴!公司不给我们两个还能给你不成,那咱们的公司以后可就不姓司了。”
三人各执一词、互相拆台、争执不休,满脑子都是家产分割、权力划分,全然忘了此刻是父亲的葬礼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