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序直起腰:“你今天需要多休息,术后三周虽然可以正常活动,但不能过度劳累。”
“那你呢?”
“我下午还要去医院,有一台手术。”
“几点回来?”
“大概六点。”
……
陆时序走后,苏念站起来,走进厨房。
冰箱里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要多,鸡蛋,牛奶,几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袋子青菜。
冷冻层里有分装好的肉,调料架上的东西排列得整整齐齐,酱油瓶和醋瓶的标签全部朝外。
她关上冰箱门的时候,看到冰箱侧面贴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术后康复期饮食建议,后面还手写了几行字:苏念不吃辣,不吃鱼腥草,偏好清淡口味。
苏念在冰箱前面站了几秒,然后把那张表撕下来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下午苏念一个人在家里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窗外的天色开始慢慢变暗。
她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去厨房翻了翻冰箱,开始做晚饭。
陆时序进门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油烟气。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厨房。
苏念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围裙,正在炒青菜。
锅里发出呲呲的响声,她左手拿锅铲右手端着一小碗水,动作有些笨拙。
“你不在床上躺着,在这里干什么?”陆时序语气有点重。
“做饭。”苏念头也没回,“你再等十分钟,马上好。”
“你现在需要多休息。”
“我休息了一下午了。”苏念把青菜盛进盘子里,转头看了他一眼。
“去洗手。还有,你今天换衬衫了?”
陆时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苏念说他领口歪,他回来之前特意换了一件。
他转身去洗手了。
晚饭两菜一汤,清炒菜心,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调味很淡。
陆时序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菜,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从前住院的时候没事看手机学的。”苏念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后来在家里练了几次。”
陆时序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冬瓜炖得软烂,他喝完一口之后放下碗,看着她。
“你不是在勾引我吗?怎么还有空学做饭。”
苏念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你——”她咳了两声,“你能不能不要把这种事情说得这么直白?”
“你让我说的,你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陆时序夹了一筷子菜心,表情一本正经。
“我没让你说这个!”苏念把筷子放下,脸有点红。
她发现自己比以前更容易脸红了。
“你笑什么?”苏念瞪着他。
“没什么。”陆时序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汤。
“你明明在笑。”
“汤好喝。”
“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陆时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苏念忍不住笑:“我诈你的哈哈哈。”
吃完饭,陆时序洗碗,苏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
他洗碗的动作很利落,洗得很干净,洗完之后还要用干布把碗擦干再放进碗柜。
手在水里泡久了之后微微发红,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
“陆时序。”她忽然开口。
“嗯?”
“我其实以前很害怕。”
“怕什么?”他没回头,继续洗碗。
“怕你发现。”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陆时序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好,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袖子卷在手肘以上,双手撑着身后的料理台。
“你怕我发现什么?”
“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苏念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怕你发现我是演的,怕你发现我嫉妒我姐,怕你发现我从第一天就在设计你。怕你知道了以后,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就是……”她想了想,“失望的眼神。就好像你以为是纯白的人,其实是灰的。”
陆时序把擦手的毛巾挂好,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大半头,在狭小的厨房门框下面,更是有些压抑。
“你知道吗,”他说,“世界上没有真正纯白的人,所有人都是灰的,有的深一点,有的浅一点。
你以为你自己是深灰,但其实你比……”他顿了一下,换了个措辞,“比很多人,都更坦诚。”
苏念抬头看着他。
“你至少承认了你的嫉妒,你至少告诉我你是在演戏。你至少——”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在最后关头停下了。”
“什么最后关头?”
“你没有继续演,你跟我说了实话。”
苏念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
新买的浅灰色拖鞋,和他的深蓝色拖鞋抵在一起。
“你承认自己是故意的时候是真心的。”陆时序说,“你跟我说‘你肯定可以的’的时候,也是真心的。
所以不管别的地方有多少算计,这些是真的就足够了。”
苏念向前半步,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听到到他衬衫下面咚咚的心跳,缓慢有力,和她那颗总是跳得太快的心脏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动作温柔,不容抗拒。
“我姐那边……”
“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陆时序说。
苏念猛地抬起头。
“上周的事。她问我你恢复得怎么样,我说手术顺利,预后良好。”
他顿了顿,“然后她说,好好照顾她。”
苏念有些痛意,“她说的?”
“她说的。”
苏念重新把额头抵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里很安静,陆时序大概已经睡了,不然又在熬夜看论文。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淡淡的月光照在窗台上。
窗台上放着一束满天星,淡紫色的花穗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植物。
她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客厅去倒水,经过书房的时候,看到门缝下面透出灯光。
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陆时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期刊,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长袖,上面两个扣子没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他看到她光着脚站在门口,眉头立马皱了一下。
“拖鞋呢?”
“忘了。”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缩了缩脚趾。
陆时序站起来,绕过她把拖鞋拿进屋,蹲下。
“抬脚。术后体温调节能力下降,脚底受凉容易引起血管收缩。”
苏念乖乖抬脚。拖鞋穿好后,他重新坐回去。
“你在看什么?”苏念问。
“下个月的学术报告材料。”
“睡不着吗?”
陆时序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习惯了。你呢?失眠?”
“嗯。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地方的原因。”苏念靠在门框上。
“也可能是白天睡太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厨房有热牛奶,你要不要?”
“好。”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苏念靠在灶台边,双手捧着热牛奶杯子,陆时序站在她对面,手里端着杯温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厨房的台面照得发白。
“陆时序,”苏念喝了一口牛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在咖啡店我没有主动去找你,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想过。”他说。
“在哪里?”
“你还在你姐家里,我还跟你姐在一起。
我大概会每次去吃饭的时候偷偷看你一眼,然后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你是她的妹妹,我不能,也不应该。
然后我会继续当一个合格的陌生人,直到有一天……”
他停了一下。
“直到有一天什么?”
“直到有一天在上手术台之前走神想到你,然后发现我已经骗不了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