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医生,”他说。
“简单的心悸和真的心脏病发作,我分得出来。
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是装糊涂我也知道。
我也知道你看我的眼神是故意的。
从第一天起我就有感觉,你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不是真的你,真实的你和偶尔来不及藏好的另一面之间,有裂缝。”
苏念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咖啡店那天,你进来的时候,我没在看书。
其实我远远就看到你了,看到你在门口停了三秒,才往我这边走。”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往里跳?”陆时序在床沿坐下来,离她很近。
他看着她,眼底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因为你在装的时候,手是真的在抖,你故意让我心疼的时候,我是真的心疼了,我的生日,你也是真的花了时间去查我的课题,读我的论文。”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那只冰凉的左手。
“苏念,你可以假装脆弱,但你假装不了你在乎。你在乎我的课题顺不顺利,你在乎我吃没吃饭,你在乎我累不累。这些东西,不是演的。”
苏念低下头。
她在发抖。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确定的吗?”陆时序说。
“生日那天你送我的那份论文,三篇,同一个专题方向。一个不关心心外科的人,为了送我一份礼物,去学了一个你完全陌生的领域。”
“你姐问我生日愿望是什么,我说希望多发一篇论文,她说你能不能许点正常的。”他的声音哑了一下。
“你给我打印了三篇论文,说‘你肯定可以的’。苏念,你觉得我会在意你是演的还是真的吗?”
苏念抬起手背捂住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被子上。
陆时序把她的手从眼睛上拉开,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我不是被你设计才喜欢上你的,我知道你所有的伪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苏念哭出了声。
压抑了太久终于崩溃地嚎啕大哭,她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狼狈得一点都不美。
她是为了赢,但现在她坐在这里,胸口的刀口还在疼,哭得像个傻子。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她抽噎着,声音含糊不清。
“你知道我装得多辛苦吗?我每天都要想好久,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哪个表情能被你看到,哪个不能……我好累!陆时序,我真的好累……”
陆时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动作轻柔,避开了她胸口的伤口。
她额头抵在他的温热的肩窝,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你以后不用装了。”
他声音平稳,但苏念能听到他心跳的速度比平时快。
“你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你不用再演戏了。”
“真的可以吗?”苏念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如果我不是你喜欢的那个样子呢?”
“你是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什么样子。”
苏念又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多眼泪。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忽然觉得很安心。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止住泪,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头也是红的。
“陆时序。”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嫉妒她。”她说,声音还有些哽咽,语气坦荡。
“不是因为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爸妈眼里只有她,所有人都夸她漂亮优秀,能干。
我是个病秧子,连名字都不配被人记住。所以当我知道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抢。
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恨她。”
她停顿了一下。
“但后来就不一样了。
后来我发现,你真的很好。你会把听诊头捂热了再贴上来,你记得我不能吃鱼,凌晨两点冒雨来给我送药。
没有人对我做过这些事。没有一个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所以后来就不是因为恨她了,后来是因为你。”
陆时序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听着,等她全部说完了,他才开口。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把她糊在脸上的发丝轻轻别到一旁。
苏念低下头,“我是不是很坏?”
“有一点?”他笑着道。
“那你还觉得我好?”
陆时序说,“因为你真实,这样的你比那个在病房里安静乖巧缩成一团的你,更真实。”
苏念愣愣地看着他。
“我不需要一个完美的人。”陆时序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手指扣上去。
“一个有欲望,会生气会嫉妒的人有什么不好?”
苏念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常年血液循环不好,但她握得很紧。
“那我以后不演了。”她说。
“好。”
“但是如果我说了很难听的话怎么办?”
“我听。”
“如果我发脾气呢?”
“我等你发完。”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陆时序的语气变得很硬,不容商量。
“你的手术是我做的,你的心脏是我修补好的,你没有死的选项。”
苏念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笑的时候扯到伤口,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笑容还是挂在嘴角上。
“好凶。”
“对。”
“你这样会吓到别的病人。”
“我不关心别的病人。”
苏念弯起眼睛:“哦?陆医生,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陆时序移开目光,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
他站起来,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好好休息。明天开始要下床多走动,康复训练不能偷懒。”他恢复了平常坐诊一样的语气,但苏念看到他转身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陆时序。”
“嗯?”
“满天星,记得回去加点水,快干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好。”
他走出病房后,苏念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四月,春日的阳光照在梧桐新叶上,嫩绿嫩绿生机勃发。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又摸了摸胸口还在隐隐作痛的刀口。
这是一个被打开过又重新缝好,因为他才能继续跳动的心脏。
她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
四月底,苏念术后恢复良好,即将出院。
出院前一天,陆时序还在值夜班。
凌晨两点,苏念在病房里睡不着,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陆医生,睡不着。”
两分钟后,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时序穿着白大褂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眼下有些青黑。
“心率多少?胸闷吗?痛不痛?”
“都没有,就是睡不着。”
陆时序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
“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