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医生?”器械护士在旁边小声提醒,“可以开始了。”
他转过身。
转身的瞬间,脸上所有的情绪全部被收进了某个看不见的抽屉里。
“准备开胸。”
手术进行了四个半小时。
二尖瓣修复的过程本身并不复杂,但苏念的心脏比预期中更脆弱,长期的反流导致左心房有轻度扩大的迹象,瓣叶也比正常的薄。
……
手术顺利结束。
苏念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还戴着呼吸机,麻醉药性还没过。
陆时序没有跟着推床去ICU,他站在手术室的走廊里,靠着墙,把手术帽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帽子上全是汗。
他低着头,闭着眼睛,静静地站了很久。
苏念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ICU里柔和的暖光,她花了几秒钟才把意识从麻醉的深水里捞上来。
然后是疼痛,胸口正中央,像被碾过一样痛。
她动了动手指,听到旁边有人说话。
“醒了。”是陆时序,他声音沙哑得她差点没认出来。
苏念慢慢转过头,看见他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还穿着手术服里面的蓝色洗手衣,外面随便套了一件白大褂,扣子一颗都没系。
他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眶红红的。
“手术……”苏念的声音很弱,像风中烛火。
“成功了吗?”
“成功了。”陆时序看着她脆弱的脸,心下刺痛。
“瓣膜修复得很顺利。你好好休息,接下来几天会比较难熬,但最难的已经过去了。”
苏念看着他红着的眼眶,想笑,但胸口太疼了,笑到一半变成了龇牙咧嘴。
“陆医生,”她说,声音低哑,“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陆时序移开目光,站起来去调监护仪,其实根本不需要调。
“你眼眶是红的。”
“熬夜熬的。”
“你头发是乱的。”
“手术帽压的。”
“你扣子没系。”
陆时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大褂,然后走到床尾,拿起病历夹,恢复了笔挺的站姿。
“你现在需要休息,不是审问我。”
“我没审问,”苏念闭上眼睛,嘴角弯弯。
“我就是觉得你哭的样子应该挺好看的。”
陆时序拿着病历夹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把病历夹挂了回去,然后站在床边看着她。
“你说手术结束以后有话跟我说。”他说。
苏念睁开眼睛,麻药还没完全退,意识还有些涣散。
“现在说吗?”
“等你恢复一些再说。”
“好。”苏念重新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那你要等我。”
“我等你。”陆时序说。
这三个字在ICU里各种监护仪器滴滴答答的背景音里,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苏念在麻醉的余韵和胸口的钝痛中慢慢睡着了。
术后第三天,苏念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疼痛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难熬。
每次咳嗽翻身,甚至是呼吸,胸口的伤口都会提醒她那里的伤。
陆时序每天都会来查房,有时是早上,有时是深夜下了手术之后。
每次来都是一样的流程,看监护数据,听心音,问症状,调整用药。
苏念没有提“有话要说”的事。
他在等,她也在等。
术后第七天,苏念可以下床走动了。
那天下午,陆时序没有手术,他换下了白大褂,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坐在她病房的窗边,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绿了,春天的阳光照在新叶上,透出嫩绿的生机。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已经不疼了,好吧,还是有一点疼。”苏念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水,小口喝着。
“但是能走路了,今天走了两圈,走廊从头走到尾。”
“慢慢来。”
然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方块。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远远的,听不清楚。
“陆时序,”苏念开口,声音平稳,“我要跟你说的话,你准备好了吗?”
陆时序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她。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念深吸一口气,胸口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隐隐作痛。
“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
她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凝固了。
陆时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肩膀微微绷紧了。
“从出院那天开始到咖啡店的偶遇,都不是巧合,我知道你每周六都会去瑞景,所以我才去的。
那天晚上发病,给你打电话之前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不是因为害怕才打给你,是因为我想要你过来。
我要你心疼我。”
她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倒。
“生日礼物是我提前准备的。你喜欢的期刊,你导师的文章,那个专题全部都是我查好的。我知道苏婉清记不住你的生日,所以我才故意记住了。”
陆时序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饭局上,每一次和你的对视,每一个被你看到的表情,全都是设计好的。
我知道你在看我,所以我让你看。
我要让你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懂你。”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陆时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胸口疼得厉害。
她继续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在告诉你,我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安静脆弱,什么都不争的苏念,从一开始就是我演给你看的。
你是我选中的猎物。”
沉默。
沉重的沉默。
然后陆时序转过身,走回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苏念以为她会看到愤怒,被欺骗的震惊或者是信任崩塌后的失望。
但陆时序脸上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说。
苏念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