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春天,苏念的病复发了。
她开始频繁地感到胸闷,心率重新回到了九十以上。
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然后就是持续数十分钟的濒死感。
她没有告诉陆时序。
但纸包不住火。
下午,陆时序来苏念家给她做身体检查,从跨年之后,他每月一次定期上门给她测血压,复查心电图。
他给她量完血压,看到数字跳出来,高压一百一十二,低压七十八,心率九十六。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她。
“上个月的数据是多少?”
苏念低头翻手机里的记录,翻了好一会儿才把上一次的数据报出来。
陆时序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她最近有没有胸闷心悸。
她道偶尔吧。
“频率?”
“一周……两三次吧。”
“说实话。”
“差不多每天。”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陆时序把手里的血压计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背对着她,右手握成拳抵在窗框上,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苏念看着他背影紧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
“你应该早告诉我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想让你担心。”苏念说,“你最近……”
“我最近怎么样不重要!”
他转过身,音量提高了一截,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的爆发。
“你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在走下坡路?二尖瓣反流的面积从轻度到中度,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念安静地看着他。
陆时序意识到自己失控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走回床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隔着被子,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对你发火。”
“你没有。”苏念摇头。
“明天开始,你搬到医院来住。”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镇定。
“全面复查,调整用药方案。必要的话,做手术评估。”
“手术?”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一定需要。”他立刻说,像是怕她害怕。
“但我们要做好所有准备,我不会让你出任何事。不要害怕,我在。”
他握着她的手,手指扣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力道有些重。
苏念低头看着他的手。
“我知道了。”
第二天,苏念住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的病房。
还是上次住院的那间,窗外的风景一模一样。
她靠在床头,看着护士给她扎上留置针,贴上心电监护的电极片,把各种导线连接到监护仪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护士出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而枯燥的提示音。
有人敲门,她偏过头。
是陆时序。他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恢复了平常的专注,他推门进来看到她靠在床头的样子时,顿了一下。
“主治医生来了。”苏念弯起眼睛,试图开玩笑。
陆时序没有笑。
他走到床边,翻了翻床头挂着的病历夹,又看了监护仪上的波形和数字。
检查完之后,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
“评估结果明天出来。”他说,“我会亲自看。”
“好。”
“如果你的反流面积确实到了中度以上,我建议手术。”
他看着她眼神严肃,“修复手术本身风险不高,但不能拖。”
“你做吗?”苏念问。
陆时序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你希望我做吗?”
“你是心外科最好的医生。”苏念说。
陆时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病历夹挂回床头,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会做。”他没回头,“你是我最不想失去的病人。”
病房的门轻轻关上。
苏念靠在床头,看着关闭的房门,把这句话在心里重新咀嚼了一遍。
“你是我最不想失去的病人”,是“病人”,但他想说的不止是“病人”。
苏念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
四月,苏念的全面检查结果出来了。
二尖瓣反流面积比三个月前增大了百分之二十,已经达到了中度以上。
心功能指标也有所下降,需要手术干预。
陆时序拿着报告单坐在她病床边,用最通俗的语言跟她解释了病理,手术方案和风险还有预后情况。
他讲得很详细很专业,语速不快不慢,苏念听懂了大概六成,从头到尾都在点头。
“手术方案有两种。”陆时序把报告单放下,看着她。
“一种是微创介入修复,创伤小,恢复快,但对瓣膜的条件有要求,另一种是开胸修复,创伤大一些,但修复效果更确切。你的情况,我倾向于第二种。”
“那就第二种。”苏念说。
“你不问为什么?”
“你是最好的,你说了算。”
陆时序看着她的脸,她本来就瘦弱,此刻在病房的白墙和日光灯的映衬下更是苍白消瘦。
但她眼睛里的光很亮。
“你怕不怕?”他问。
“怕。”苏念老老实实地说,“但你做我就不怕。”
陆时序垂下眼睛。
“手术定在一周后。”他站起来,“这几天好好休息,不要紧张,按时吃术前准备的药。”
“好。”
陆时序走进安全通道,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他手撑着膝盖,头埋在手臂上。
安全通道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没人知道,心外最好的陆医生,他是在害怕。
他走出病房之后,苏念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四月了,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抽新芽,嫩绿嫩绿的。
手机屏幕上陆时序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会尽力。”
她回:“我知道。”
一周后,早上七点,苏念被推进了手术室。
她躺在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滑过去,想着自己这辈子不是在这个病房里看天花板,就是在那个走廊里看天花板。
手术室的门打开,无影灯刺眼的白光笼罩了她的整个视野。
陆时序站在手术台旁边,已经穿好了全套手术服,只露出一双眼睛。
麻醉师走到她身边,开始核对信息。
“苏念,出生日期——”
苏念没有看麻醉师,她看着陆时序。
他也正在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无影灯的光和手术室里冰冷的金属器械,碰在一起。
“陆时序。”苏念忽然开口。
整个手术室都安静了,陆时序低头看着她。
“手术结束以后,我有话跟你说。”苏念说。
陆时序的眼睛里有极快的痛色闪了一下。
“好。”他说,“你先睡一觉。”
麻醉药从静脉推进来的瞬间,苏念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爬,然后视野逐渐模糊,意识开始下沉。
她最后看到的是陆时序那双黑沉眼睛,他握手术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