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司机在前面开着广播,交通台整点报时,主持人用轻快的声音念着今天的路况信息。
苏念看着苏婉清,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
“姐姐,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就是感觉。”苏婉清把目光转向窗外。
“他最近对我越来越客气,态度越来越像对待一个同事而不是未婚妻。”
“姐姐,”她开口,小心翼翼的,“也许是你想多了,陆医生他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我才害怕,因为如果连他都变了,那就说明那个人对他来说真的很特别。”
苏念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转向自己这边的窗外,看着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周日,陆时序约苏婉清在大学旁边那家开了很多年的老咖啡店见面。
苏婉清回来之后,敲了她的房门,坐在她的床沿上,用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她。
“念念,”苏婉清说,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太正常。
“时序跟我提了分手。”
苏念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惊讶。
“他说——”苏婉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他心里有别人了。说是他最近才发现的事,说不想骗我,所以必须在结婚之前告诉我。念念,他居然这么直接,他连骗都不肯骗我。”她掩面而泣。
“姐……”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念。
“他说那个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主动靠近的,他甚至说那个人一直在推开他。你说好不好笑?”
她转过身,看着苏念,眼眶发红,“他连分手都要护着那个人。”
苏念垂下眼睛。
“念念,”苏婉清忽然说,“你平时跟他接触比较多,你有没有……”
问题悬在空气里,没有落地。
苏念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姐姐,”苏念站起来,走到苏婉清面前,握住了她的双手。
“我跟陆医生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他是你的未婚夫,我怎么可能……”
她没有说完,苏婉清把手抽了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婉清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念念你别多想,姐姐就是太难过了,乱说的。”
苏念点点头,重新坐下来,乖巧地坐在床沿上。
苏婉清说了声“我回去躺一会儿。”就走了。
苏念把房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在兴奋。
苏念闭上眼睛,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也许再过几周,也许再过几天。
她睁开眼,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一月中旬。
苏婉清和陆时序解除婚约的消息传遍了所有认识的人。
苏母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问道:“婉清,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分了?”
苏婉清在电话里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了句“性格不合”。
家里安静了好几天,没有人来吃饭,没有人发消息问苏念“药按时吃了吗”。
陆时序遵守了他分手时给苏婉清的承诺,“我会保持距离”。
他保持距离的方式,就是同时从两姐妹的生活里消失。
苏念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药,给苏婉清做饭,听她倾诉,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在她骂陆时序的时候沉默不语。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安静无害,永远不会做错事的妹妹。
但苏婉清不是傻子。
一月二十日,周日。苏念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手机放在餐桌上没带。
她回来的时候,看到苏婉清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她的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
“姐姐?”苏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声音细细的。
“你怎么拿我手机?”
苏婉清抬起头看她,眼睛发红,但没有眼泪。
她的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指关节发白,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陆时序发来的,时间是很久以前,最上面一行是,“药按时吃了吗”。
“你跟陆时序,”苏婉清站起来,声音在发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念放下塑料袋,无辜道,“姐姐,你说什么?”
“别叫我姐。”苏婉清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她。
“这是什么?他为什么凌晨给你发消息?为什么跨年那天晚上他第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你以为我不知道?通讯记录是可以查的,苏念!通讯记录是可以查的!”
最后那句话是吼出来的。
苏念站在原地,塑料袋里的苹果滚出来一个,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滚到了茶几下面。
“我……”她张了张嘴。
“是你对不对?”苏婉清扔下手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苏念面前。
“他说他心里有别人了,他说那个人一直在推开他,他说那个人没有做错任何事。”苏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一颗接一颗地砸在胸口。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我怎么都没想到是你!苏念,你是我妹妹。你是我从小照顾到大的妹妹!”
苏念低着头,看着地板上那个滚落的苹果。
红色的苹果在白色地砖上格外刺眼。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婉清歪头笑了一下。
“姐姐,”她说,声音很轻,“你终于发现了。”
苏婉清愣住了。
“我说,你终于发现了。”苏念重复了一遍。
“你不觉得你发现得太晚了吗?”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苏婉清这一巴掌很重。
苏念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脸颊迅速泛起了红印。
她没有哭,慢慢转过头,重新看着苏婉清。
“从小到大,”她声音依然平稳,“你什么都有。爸妈的夸奖,所有人的关注,最好的男人。
说什么照顾?从小到大,我在病房里的时候你们来看过我几次?
你永远是最好的那一个,而我是‘苏婉清的妹妹’,是角落里那个病秧子,是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觉得我抢了你的?”
苏婉清后退了半步。
“姐姐,”苏念甜甜地笑道,“是你自己把他推开的啊,你记不住他的生日,你觉得他许的愿望不正常。
你从来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你只是理所当然地拥有他,就像你理所当然地拥有一切。”
“你闭嘴!”苏婉清吼出声,声音嘶哑。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爱他!”
“爱?”苏念歪了一下头,天真困惑。
“你爱他什么?爱他体面稳定,带出去有面子?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为什么选心外科吗?”
苏婉清张着嘴,说不出话,她不知道。
苏念说的每一件事她都不知道。
“你……”苏婉清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在乎。”苏念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在乎他。”
苏婉清的眼泪止住了。
“所以,你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她声音哽咽。
“对啊,我的好姐姐,谢谢你把他带到我身边呀。”
苏婉清拿起沙发上的包,冲出门口。
门砰一声关上了。
苏念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她慢慢弯下腰,把地上的苹果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赢了。
苏念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看着掉在茶几下面的苹果。
红色的,有一点磕碰的痕迹。
她伸手把苹果拿起来,放在果盘里,和其他完好无损的苹果放在一起。
看不出来有伤痕。
就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