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苏念出现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里。
门诊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剂的混合气味。
苏念在挂号机上取了号,心外科,陆时序,第三号。
她走到二楼的心外科诊区,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下来。
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对面是一个被家属推着轮椅的中年女人。
护士站里两个小护士正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苏念还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
“陆医生今天又第一个到……”
“他哪次不是第一个?我值夜班的时候六点半就看到他进来了。”
“真没人追他啊?”
“谁敢啊,你看他那个样子,礼貌是礼貌,但是对谁都一样,近不了身。”
苏念低着头假装看手机。
对谁都一样,近不了身。
很好。
八点整,诊室的门开了。
“一号,王建国。”
苏念抬头,透过诊室半开的门,她看见了陆时序。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坐在诊桌前,侧身对着电脑屏幕,正低头翻看上一个病人的病历。
白大褂穿在他身上特别合适,被他的肩背撑得轮廓分明,领口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领子。
他工作时的状态和私下完全不同。
私下里的他收敛沉默,把自己关在壳里。
但穿上白大褂之后,他整个人都舒展开来,专业带来的掌控感让他变得比平时更有温度。
他的同事们说他“把温暖都留给了专业”。
他把温柔,全部投进了职业这个安全有规则可循的渠道,留给私人生活的就不多了。
这恰好解释了为什么他和苏婉清之间永远维持着一种点到为止的关系,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在不设防的情况下和人建立情感联系。
苏念把手里的挂号单攥紧了一点。
这个人,比她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在这种人的情感模式里,“靠近”就等于“可能会失去”,所以不如不要开始。
那么,攻克他的关键就不简单是展示魅力,而是让他觉得你“不会离开”。
他不会为简单的美色动心,但他会因为一个人让他感觉到了“稳定”和“安全”而动心。
九点四十分,护士叫到了她的号。
“苏念,三号。”
苏念站起来,整了整衣摆,走进了诊室。
陆时序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听到门响没有抬头,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请坐”。
苏念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挂号单和病历本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他打完最后一行字,伸手去拿病历本的时候才抬起头来。
看见是她,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来了。”他说。
“嗯。”苏念点点头。
他翻开病历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病历本很薄,里面只有寥寥几页记录,最近的一次是上次住院的出院小结。
和所有慢性病患者厚厚的病历比起来,她的记录显得异常的少,不是病得不重,而是看得太少。
“你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他问。
苏念想了想:“出院之后还没复查过。”
陆时序的手指在病历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忍耐。
“你不该拖这么久的。”他把病历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检查床边。
“过来,我听一下。”
苏念站起来,走到检查床旁边,在床沿坐好。
陆时序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拿下来,耳塞塞进耳朵里,右手拿着听诊头,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太多,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正脸。
“把外套脱了。”
苏念低头解开风衣的扣子,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她里面穿的是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领口偏大,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带。
她在床沿重新坐好,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规矩得像个等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陆时序把听诊头捂在手心里捂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听诊头贴在她的胸口。
冰凉的金属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贴上来的瞬间,苏念轻轻吸了一口气,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他的手停了一下,等了两秒让她适应温度,然后才移动听诊头的位置。
他离她很近。
非常近。
近到她能看到他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睫毛,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轻微起伏带动空气的颤动。
他的手指稳稳地压着听诊头,指关节偶尔会隔着衣服蹭到她的皮肤。
手指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针织布料传过来。
苏念垂着眼睛,太近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心率还是偏快。”陆时序的声音很平,“深呼吸。”
苏念慢慢吸了一口气,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他的手跟着她的动作微微移动,指尖擦过她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肤。
轻到可以被完全忽略,但在这种距离下,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每一丝触感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咬了一下下唇,把注意力从触觉上强行拉回来。
“好了。”他把听诊器收回来,转身走回诊桌,一边往电脑里敲检查结果一边说。
“心率静息状态下九十二,比上次测的时候慢了一点但还是偏快。你先去三楼做心彩超和动态心电图,做完拿报告回来给我看。”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语气恢复了完全的职业化。
苏念从检查床上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好,拿起病历本。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时序忽然叫住了她。
“苏念。”
她回过头。
陆时序眼睛仍然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复查结束以后你去药房拿点维生素B族,配合你现在的药一起吃。如果晚上睡不着不要硬撑,给我打电话。”
给我打电话。
不是“去医院”,不是“找你姐”,是“给我打电话”。
苏念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把手,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陆时序在她出去后,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把眼镜取下来揉了揉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