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躺进被子里,看着天花板。
她要让陆时序知道她送的不是礼物,是“我懂你”。
她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到这里为止,每一步都走对了。
从第一面在医院病房里的示弱,到咖啡店的偶遇,到夜半发病的电话,到生日礼物。
每加一次砝码,陆时序的防线就多裂一条缝。
她需要更快一点。
…………
苏婉清说要补一顿生日饭,最终补在了周六晚上。
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很有名的本帮菜馆。
苏念听到的时候正在厨房热牛奶,乖乖地答应了。
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要让陆时序继续感受到她的存在感,同时让苏婉清完全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难度翻倍。
但回报也翻倍。
周六下午,苏念开始准备。
她选了一条浅燕麦色的针织连衣裙,中规中矩的长度,圆领,长袖。
裙子的版型偏宽松,但在腰线的位置稍微收了一点点。
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和裙子是同色系,整体看起来清淡又寡淡。
她肤色苍白,眼周用浅紫色散粉压出淡淡的暗沉,嘴唇只涂了一层润唇膏。
头发没有做任何造型,自然地披散着,发尾有一点微微的自然卷。
全身镜里倒映出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刚恢复了一点元气,但依然脆弱易碎的女孩。
和姐姐的明艳大方相比,她就像水彩画旁边不小心溅上的一点清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摸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苏婉清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耳垂上挂着一对珍珠耳环,整个人走进包间的时候像是在走红毯。
她让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中间。
苏念在心里笑了一下,无心插柳,这反而是最好的位置。
对角线是整张桌子上视线最容易碰到的角度,不远不近,抬眼就能看到,看似无意,实则刚好。
陆时序到的时候,苏念正在翻菜单。
他推门进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衬衫,外面是深灰色的大衣,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的时候露出袖口的银色袖扣。
“时序,你来啦,”苏婉清抬头对他笑了一下,指了指苏念对面的位置。
“坐那边吧。”
陆时序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先是落在苏婉清身上,对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坐在窗边的苏念。
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对上,苏念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乖巧的弧度。
陆时序没回应,把大衣挂好之后在她的对角位置坐下。
“念念最近身体好多了,”苏婉清一边翻菜单一边说。
“我看她气色比上个月好不少。时序,你这个主治医生还是挺称职的嘛。”
陆时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不过念念自己也很乖,”苏婉清转头看了苏念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最近特别懂事,不用人操心。”
苏念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姐姐照顾得好。”
苏婉清对她的这个回答很满意,转过头继续研究菜单。
苏念在她转头的瞬间,抬起眼睛,看了对面的陆时序一眼。
很短,不到一秒。
陆时序看到她的眼睛往他那边飘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他端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
苏念拿起自己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小口。
上菜了。
苏婉清点了一大桌子菜,从冷盘到热菜到汤品,都是这家店的招牌。
苏婉清讲着她最近在做的一个大项目,遇到的各种奇葩客户,公司内部的人事变动。
陆时序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数时候是听着,不时点一下头。
苏念全程地安静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菜,不插话,存在感压到最低。
苏婉清的话题很密,几乎把整个晚餐填满了。
她也没空注意到餐桌上的暗潮涌动。
第一道冷盘撤下去的时候,苏念的筷子不小心碰到了手边的蘸碟。
碟子一歪,几滴酱油溅到了她面前的白色桌布上。
苏婉清正在兴奋地说一个新客户的事。
苏念拿起餐巾纸,轻轻地擦了擦那块污渍,然后把纸团攥在手心里,继续安静地坐着。
但陆时序看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服务员上来换骨碟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让服务员帮忙把苏念面前桌布重新换了一张。
苏念抬起头,目光越过桌上的花束和碗筷,看着陆时序。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陆时序别开脸。
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服务员端上来清蒸石斑鱼的时候,苏婉清拿起公筷,给陆时序夹了一块鱼腹,然后转头问苏念:“念念吃鱼吗?姐姐给你夹一块。”
苏念还没回答,陆时序忽然开口了。
“她不能吃鱼。”
苏婉清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转头看他:“什么?”
“上次复查的结果,二尖瓣反流面积增大,高蛋白的东西要控制量。鱼类高嘌呤,对她现在的状态负担太大。”
陆时序语气专业像在诊室,“清淡饮食,低盐低脂低嘌呤,她现在的药也需要配合饮食控制。”
苏婉清哦了一声,把筷子收回来,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那我给她弄点青菜吧。”
苏念低下头,柔柔地:“姐姐,我自己来就好。”
然后她夹了一筷子白灼菜心,放在碗里慢慢吃着。
他记得她的化验指标,记得她的饮食禁忌,记得她的药需要配合什么样的饮食控制。
但他不敢多看她一眼。
苏念把菜心吃完,慢慢喝了一口水。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陆时序,他正在低头吃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表情。
苏念把目光收回来,夹了一块清炒莲藕,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
牙齿咬下去的时候莲藕发出清脆的声音,盖住了她的思绪。
苏婉清点的那道清蒸鲈鱼被转到她面前的时候,她飞快地看了一眼陆时序。
然后就低下头去,再没有看他。
陆时序看到了。
他的筷子在鱼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绕过去夹了旁边的蔬菜。
苏婉清完全没注意到这一切。
她讨论着明年婚礼的场地,说最近看了一家新的酒店不错,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看看。
陆时序回答简洁:“周末不一定有空,看排班。”
“你每个月周末都有排班。”苏婉清的语气带了点不满。
“年底之前总能调一天出来吧?”
“我尽量。”陆时序说。
苏婉清撇了撇嘴,没再追问,转头跟苏念说话:“念念,你觉得婚礼用什么花好?你喜欢什么花?”
“百合吧。”苏念说。
“百合太素了,”苏婉清摆摆手。
“我要用香槟玫瑰。算了不问你了,你这审美从小就素,时序,你觉得呢?”
“都行。”陆时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
窗外是江边的灯光,有人在岸边放烟花,一簇一簇地升起来又落下去。
“那就定了,香槟玫瑰。”苏婉清在自己的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站起来说。
“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拿着手机出去了,包间里只剩下陆时序和苏念两个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隔着玻璃传进来的时候声音被压得很闷,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桌上饭菜的香气,混着茶水的清苦味道。
苏念低着头,右手放在桌上,食指无意识地沿着碗沿画圈。
她感觉到对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没有开口。
陆时序的茶杯已经空了。
他没有倒新的,只是把空杯子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姐姐说的那个酒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觉得怎么样?”
苏念抬起头。
“我没去过。”苏念说,“但是听说还不错,挺好的。”
陆时序看着她,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把空茶杯放回桌上。
“嗯。”他说。
苏婉清回来了。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说那家新酒店有一个特别漂亮的仪式厅可以看江景。
陆时序点了点头,说下周如果有空就去看看。
苏念夹了一块剩下的水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橘子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甜得有点过分。
她低头擦了擦嘴角,把餐巾纸叠好放在骨碟旁边。
结账的时候,苏念去了洗手间。
出来她看见陆时序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放慢脚步,从他的身边经过。
他抬起头。
苏念对他弯了弯眼睛,轻声说:“今天的饭很好吃,谢谢陆医生和姐姐请我。”
“你喜欢就好。”陆时序说。
苏念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之后她忽然回过头,像是一个刚刚想起来的小事。
“陆医生,那份资料,论文的专题还有二期,要不要下次帮你一起打印?”
陆时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了她一眼。
“不用每次都给我打印。”
苏念歪了一下头。
“哦。”
她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楼梯口。
她走了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二期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