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
她没有立刻回复。
等了十分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不好意思陆医生,我是不是又麻烦你了。不过我没什么事的,你不用特意过来的。”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几分钟,回复到了。
“我已经在路上了。”
苏念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笑了。
已经在路上了,说明他在接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出发了,甚至没有等到她的回复。
她躺进被子里,把被角拉到下巴下面,调整了一下呼吸。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恰到好处的距离里,往他的防线最薄弱的地方精准施压。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从床上起身的时候有意放慢了脚步。
她扶着走廊的墙慢慢走过去,手抖着把门打开,然后——
然后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陆时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有几缕被风吹散了,垂在额前。
他手里拎着一个医院的塑料袋,看起来是从药房直接拿的,袋子里装着几盒药。
他的表情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她的脸移到扶墙的手上,又回到她的脸上。
“你脸色很差。”他直接说。
“有吗?”苏念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真的不好意思,我……”
“你吃饭了吗?”他打断她。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陆时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塑料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直接走进厨房。
苏念跟在他后面,看见他打开冰箱扫了一眼,然后转头问她:“你姐走之前没给你做饭?”
“姐姐很忙。”苏念靠在厨房门框上,有点气虚。
“我自己随便吃一点就行。”
陆时序没有说话。
他把大衣脱了搭在餐椅背上,卷起高领毛衣的袖子,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开始在灶台前做饭。
动作很利落,洗菜切菜,打蛋,热锅下油,一气呵成。
苏念站在他身后看着,她不知道他会做饭。
十分钟后,一碗青菜鸡蛋面放在餐桌上,旁边还有一杯温水。
“吃吧。”
苏念乖乖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条很香,汤底清淡,鸡蛋煎得刚好,蛋黄还是半流质的。
她吃了一口,咀嚼的速度很慢,像是在努力调动食欲。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陆时序,眼睛里有一点被热气熏出来的水光。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哑。
“谢谢你,陆医生。”
陆时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拿起水放在她手边。
吃过面,苏念靠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陆时序把餐具洗了,然后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药袋翻看里面的东西。
“上次开的药都按时吃了吗?”
“吃了。”
“维生素B族呢?”
“……忘了。”
陆时序把药瓶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茶几上。
他全部按照服用频次分好类,然后指着那个标着“睡前”的小药盒说:“这个,从今天开始,每晚睡前吃一粒。你现在吃一颗。”
苏念乖乖地拿了药,就着温水咽下去。
陆时序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你姐出差这几天,我会每天过来一趟。”他说。
“不用……”苏念刚张嘴,就被他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你姐姐让我照顾你,我就得照顾。”他的语气是医生式的权威感,但后半句话的语气忽然淡了一点。
“你别让我失职。”
苏念低下头,双手捧着水杯,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浅的笑意。
“陆医生,你对所有的病人都这么好吗?”
陆时序没有立即否认,只是把头转向了一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你今天累了吧?”苏念把话题转到另一个方向。
“白天做了几台手术?”
“两台。”他说,“一台搭桥,一台换瓣。”
“都顺利吗?”
“嗯。”
“那就好。”
她把靠枕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靠枕上,声音越来越轻。
“我以前住院的时候,每天看到你们这些医生走路都带风,觉得好厉害。你们什么都能修好,什么都能救回来。”
陆时序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照得柔和而脆弱,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唇因为刚吃过热面而有了淡淡的血色,看起来就像——
他把目光收回去,站起来。
“你该休息了。”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也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
陆时序穿好大衣,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忽然又转过身来。
“有事打电话。”他说。
“好。”苏念点点头。
然后门咔哒一声关上,走廊里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苏念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蜷起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苏念闭上眼睛。
…………
周三夜里,苏念做了一个噩梦。
梦是片段式的,没有完整的剧情线,只是一些破碎的画面在黑暗中快速切换。
她梦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周围围着穿绿手术服的医生和护士,但她看不到任何人的脸。
她想说话,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想动,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带子绑住了。
然后她听见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滴滴滴,那个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滴——
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她的心跳像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快到让她觉得恶心。
她用手按住胸口,指尖冰凉,能感觉到心脏在皮肤下面剧烈地搏动,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撞着栏杆。
她张开嘴大口呼吸,但空气像是变稀薄了,怎么吸都不够。
她能感觉到自己快要被恐惧淹没了。黑暗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苏念抖着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打开通讯录,看到那两个号码,“陆医生科室”,“陆时序”。
电话响了三声。
“苏念?”他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被吵醒的样子。
“陆……陆医生……”她一开口就破音了,声音发着抖,每个字之间都要喘一口气。
“我……心跳……停不下来……”
“多少?”他语气严肃。
“我……没测……但是……好快……”
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是演的,她真的害怕。
一个人在半夜独处时发病的感觉比白天恐怖一万倍。
“你现在什么姿势?”
“躺……躺着。”
“能动吗?”
“可……可以……”
“起来,先起来半靠着。把窗户打开,让空气流通,然后深呼吸,吸四秒,憋住,再呼六秒。听我的节奏。”
苏念靠坐在床头,按照他的节奏呼吸——吸,憋住,呼。吸,憋住,呼。
几次循环之后,心跳的剧烈程度有了一点点缓解,但速度还是很快。
“好……好一点了……”她对着手机说,气息依然不稳。
“我现在过来。”
“不要——”
电话已经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