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秒回了一串句号，然后又是一串问号，接着语音通话请求。
他把语音通话按掉了，回了一句：“她说明天请我喝咖啡。”
然后他把手机塞进裤兜，仰头又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灯还亮着，她的影子从窗前晃过，大概是在收画笔。
他在停车场站了很久，直到那扇窗的灯灭了，他才转身上车。
驱车离开艺术区的时候，他摇下车窗，让雨后清凉的夜风灌进来。
第二天一早，海市放晴了。
顾言深到艺术区的时候，咖啡店刚开门，老板正把门口的遮阳伞撑开。
看到他走过来，老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撑伞，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有新豆子，是苏老师拿下来的。”
顾言深愣了一下，老板把伞柄插进底座，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早上七点就下来了，拿了一袋豆子，说今天有人要喝手冲，让我别再用深烘糊弄人。”
老板说到这里，用抹布擦了擦吧台，嘴角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运气不错。她那袋豆子藏了半年了，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
顾言深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问苏晚什么时候下来的， 有没有睡好，想问老板她有没有说别的，但这些问题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谢谢。”
老板摆了摆手，转身去磨豆子。
手冲壶里的水流声细细的，热气在清晨的凉意里升腾成一缕白烟。咖啡的香味飘出来，带着一种清亮的、带果酸的花香。
顾言深端着那杯手冲坐在咖啡店门口的椅子上，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膝盖上。
咖啡杯沿微微发烫，他低头喝了一口有一点点回甘。
几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从艺术区门口进来，嘻嘻哈哈的，老板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句“小声点”，然后又缩回去继续磨豆子。
有一个女孩在顾言深旁边的桌子坐下，点了一杯拿铁，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拍照，背景是红砖墙和爬山虎。
他看了一眼她的取景框，忽然想起苏晚在纳木错湖边拍照的样子，她从来不拍自己，只拍风景。
他问她为什么的时候，她说，人在风景面前不重要。
苏晚端着杯子下楼的时候，看到顾言深坐在咖啡店门口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手冲，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深灰色的衬衫照成浅灰色。
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吧台后面溜了出来，正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他的鞋尖。
他没有看猫，但手指垂下来，刚好搁在猫耳朵上方一点点，没有摸它，只是搁在那里，等它主动把头顶蹭上来。
“手冲怎么样？”
苏晚端着杯子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松垮垮地卷着，手指上沾着新鲜的颜料。
“跟之前的比起来，”顾言深认真地说，“判若两店。”
“那是因为之前的豆子是老板专门留给‘不诚实的人’的。”
苏晚走过来，把手里端着的一个小碟子放在他桌上。
“早上切柠檬的时候顺便多切了几片。柠檬水我自己留着，这几片给你泡咖啡，虽然你可能不需要，手冲不加柠檬也挺好喝的。”
顾言深低头看着那碟柠檬片，又看看她。
“谢谢。”然后又补了一句，“你今天不忙吗？”
“上午刚起了一幅新稿，要等底色干透才能继续。”
苏晚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把腿盘起来，脚踝搁在膝盖上，帆布鞋的鞋带松散着没系。
她抬头看着银杏树上的叶子，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所以今天没什么事，下来晒晒太阳。”
老板从吧台里探出头来：“苏老师，你们俩坐在门口挡我生意了。”
“你哪来的生意，”苏晚头也不回，“上午十点以前除了他没有人来。”
老板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又把头缩回去了。
顾言深低头喝了一口咖啡。阳光从银杏叶间穿过，落在苏晚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她正仰头看着树上什么东西，神态放松。
他忽然想起在西藏的时候，她在色林错湖边盘腿坐在沙地上，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种表情。
那时候他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现在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发现其实不需要说什么。
能和她一起坐在同一片阳光里，各自沉默，这种安心，已经足够好了。
橘子伸了个懒腰，前爪搭在顾言深的膝盖上，尾巴直直地翘着，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理直气壮地盯着他。
他低头看它：“你想上来？”
猫当然不会回答，但它已经把一只前爪伸到了他膝盖上，另一只也搭了上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让猫跳上来，在腿上盘成一个橘色的圆形。
猫的呼噜声很快响起来，比昨天在沙发上时更响，大概是因为今天有阳光。
“它现在彻底不把你当生人了。”
苏晚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的荣幸。”顾言深手指轻轻顺着猫的脊背，从脖子一路滑到尾巴根。
橘子的尾巴尖微微一颤，呼噜声更响了。
“你公司今天不开会？”
“下午有个项目评审，上午没什么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顿，“其实是上午有个部门例会，我推了。跟助理说今天早上有安排。”
苏晚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自己推了例会，大清早跑到艺术区，坐在咖啡店门口喂猫，不是“没什么事”。
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回银杏树上，然后把盘在椅子上的腿换了一个方向，阳光从她左脸移到了右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