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睁开眼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那种味道她很熟悉,是混着淡淡药味和绝望的气息。
她花了几秒钟才把涣散的视线聚焦起来,看见头顶的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吊灯的灯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心电监护仪在旁边规律地响着,滴滴,滴滴,滴滴。
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不是她的记忆。
那些记忆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一个小女孩在医院的走廊里等着做检查,女人牵着她的手说“别怕”,一个男人抱着另一个女孩高高举起,而她站在旁边看着。
无数个类似的画面:她在角落里,而别人在光芒的中心。
还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
白大褂,金丝边眼镜,冷淡的面容。
那个男人俯下身来,戴着听诊器,声音低沉而平稳:“别紧张,深呼吸。”
画面里她心跳加速,不是紧张,而是因为他。
一次又一次,反复出现。
她在暗处看他,在饭桌上偷偷看他,在车门关上的瞬间从眼角余光里捕捉他的侧脸。
陆时序。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她脑子里最核心的那把锁里,咔哒一声,所有的信息都被打开了。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灌了一脑子不属于她的爱恨情仇——
她叫苏念,苏家的二女儿。有一个姐姐叫苏婉清,比她大三岁,漂亮、优秀、八面玲珑。
陆时序是姐姐的大学校友,心外科医生,现在是姐姐的未婚夫。
而原主这个病秧子妹妹,从头到尾只是角落里一个不配拥有姓名的影子。暗恋他很多年,不敢说,最后心脏病发作,死了。
就没了。
像一页翻过去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废纸。
那些记忆最后停在一个很安静的画面上。
原主最后一次住院,躺在病床上,看见陆时序和苏婉清并肩站在病房门口。
苏婉清笑着,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在说话。而陆时序的目光轻飘飘地从她身上掠过,礼貌性地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画面里的那个苏念,连叫住他的勇气都没有。
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慢慢把被子拉到头顶,一个人在黑暗里无声地掉眼泪。
这就是你的一生?
苏晚把记忆全部消化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这就是你的一生?
她睁开眼,现在我是苏念了。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心电监护仪的贴片被扯掉了一个,监护仪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护士匆匆推门进来,看到她坐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吓人,吓了一跳:“苏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苏念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做了个梦。”
护士帮她重新接好监护仪,检查了一下数据,叮嘱几句就出去了。苏念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绪。
系统把她传到这个小世界就消失了,说是宿主太多,没急事别找它。
按照原着的剧情,这个角色很快就会被送到剧情出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所有的章节之后,没有人会记得她,也没有人在乎。
但她不是原主。
苏念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带出一阵尖锐的疼痛。
疼痛让她清醒。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右手,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青紫色的,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蔓延开来,像一幅不太对称的地图。
这只手骨节分明,瘦得过分,完全是个病秧子。
但她不是来当病秧子的。
苏念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到了手机。
解锁之后她翻了翻相册和聊天记录,很快就找到了一张苏婉清和陆时序的合照。
照片里苏婉清笑得很灿烂,歪着头靠在陆时序的肩膀上,陆时序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下面是苏婉清的配文:和亲爱的~配图比心,评论区里全是“好般配”“男才女貌”“祝早日结婚”的祝福。
苏念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用拇指在陆时序的脸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陆时序。”她像是在品尝某种味道。
然后她把目光移到照片里的苏婉清脸上,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姐姐。”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的好日子,我要收走了。”
……
第二天下午三点,苏念出院。
她没有躺在床上等着别人来接,而是提前两个小时就起了床,洗了脸,把头发梳整齐,换上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
颜色寡淡得恰到好处,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张半透明的宣纸,风一吹就要破。
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端详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这张脸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
五官小巧精致,只是肤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唯独那双眼睛,眼型偏圆,透着无辜,瞳色很深很干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原主从来不会用这双眼睛看人,她总是低着头,把自己藏起来。
但苏念不会。
她把头发放下来,让几缕垂在脸侧,模糊了轮廓的边界线。
然后她对着镜子做了一个表情,介于紧张和期待之间,小心翼翼像小动物探出头来试探周围有没有危险。
她很满意。
她练了好几遍,需要把眼睛微微垂下,嘴唇轻轻抿紧,下巴收一点,整个人有一种不设防的脆弱感。
一个对所有人都没有威胁,可以被轻易忽视的影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游戏开始了。”
三点整,苏婉清挽着陆时序的胳膊出现在病房门口。
苏念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先是看到苏婉清,脸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姐姐”。
她不着痕迹地把目光移到旁边那个男人身上。
只一眼,她就垂下了眼帘。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手指在书脊上紧了紧,然后才重新抬起眼睛,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医生好。”
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气弱,礼貌得恰到好处。
陆时序对她点了点头,表情平淡:“今天感觉怎么样?出院之后还是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好,谢谢陆医生。”
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然后低下头去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动作很慢。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眉头微蹙了一下。
但很快又继续收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苏婉清在跟护士办理出院手续,没有看到。
但陆时序看到了。
他是医生,职业本能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背,右手手背上有一片淡淡的淤青,面积不大但颜色很深。
此刻她正用那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一只玻璃水杯,手指微微发颤,指尖还没碰到杯壁就开始晃。
他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伸手把水杯拿起来,递给了她。
苏念接过杯子,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很短很轻,几根冰凉的指尖,像羽毛一样从他的指节上滑过去,像是纯粹的意外。
她掌握得刚刚好。
苏念接过杯子,低头说了声,“谢谢”。
陆时序没有看她,收回手。
苏婉清办完手续走回来,手里拎着苏念的出院单据,风风火火地说:“走吧走吧,念念你这次住院真是住了好久,回去姐给你煲汤,好好补补。”
“谢谢姐姐。”苏念乖乖地站起来,跟在苏婉清后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那张床、那台心电监护仪、那片她刚刚醒来时看到的天花板。
这里是原主苏念最后待过的地方。如果她没有穿过来,再过一段时间,原主就会死在这里。
再见。
她在心里对原主说。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苏婉清和陆时序走出了病房。
上车的时候,苏婉清理所当然地坐了副驾驶。
苏念抱着自己的小包坐到后座,整个人缩进座椅里,安安静静的,不占空间,像一只乖巧的不给人添麻烦的小动物。
车子驶出医院地库的时候,阳光突然涌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苏念偏头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好长时间没看到太阳了。”
她余光注意到,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她就那么看着窗外。
陆时序看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随时会被光照穿透的薄瓷器。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嘴唇的颜色浅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
看起来脆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小姑娘垂着眼睛,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安静得像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的鸟。
后视镜里,陆时序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开车。
苏念低着头,压住嘴角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