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
“同一辆拼车,车上还有几个人,转山的队伍里有十几个游客,来自全国各地。”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去招呼另一个记者了。
但林清月不是傻子,她也是女人。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边的男人在这幅画前突然沉默的气息,能注意到他看向这个人时眼神里的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亮。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几乎要溢出喉咙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挽紧了顾言深的胳膊:
“我们去看下一幅吧。”
那天晚上,林清月在回家的车上一直沉默。车窗外的雨刷规律地刮过,发出轻微的橡胶摩擦声。
她靠在座椅上,侧脸映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模糊而疲惫。顾言深专注地开着车,也没有说话。
快到公寓的时候,林清月忽然开口了。
“你们在西藏发生了什么?”
“车上还有其他人,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那为什么她不看我?”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幅画里的路人甲。”
顾言深没有说话。雨刷继续刮着。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今晚一直在看那幅星空的画,”林清月说。
“你看画的时间比我久,你在画里看到了什么?”
红灯,车子停下来。
顾言深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雨痕上,那些水珠被街灯照成金黄色的细线,在玻璃上蜿蜒,聚成珠,散开,再聚成珠,像永远做不完的决定。
“你想听真话吗。”
“想。”
“我不知道。”
林清月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雨中模糊的街景。
这个答案比“什么都没看到”更让人害怕。
“什么都没看到”至少还可能是谎话,“我不知道”却是最诚实的坦白。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在即将重新订婚的时候说“不知道”,是最响亮的警钟。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害怕听到下一句。
顾言深也没有说话。他继续开车,雨刮继续响着,路口的红灯继续倒计时。
在那六十秒的等待里,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不是那三幅雪山,而是苏晚站在画旁边和记者说话的样子。
那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高原和光影融为一体的专注,那种安静而笃定的姿态,让他在画廊里产生了瞬间的恍惚。
她不属于海市,不属于这场画展,不属于任何人的注视。
她是雪山的一部分,你只能靠近她,你无法拥有她。
而这个认知,让他比任何事都更不甘心。
画展之后又过了一周,海市入了冬。
顾言深的婚期定在了次年三月,请柬已经印好了,喜糖的样品摆在办公室桌上,程宇在群里每天刷屏倒数,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高兴。
他也确实在努力高兴。
他比以前更频繁地陪林清月吃饭,更认真地陪她逛街选家具,更配合地在婚庆公司发来的各种方案里做出选择
花门的颜色选香槟色,主桌的桌布选象牙白,新娘手捧花选她喜欢的白玫瑰。
他告诉自己,这才是我该走的路。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天下午他去合作方公司谈一个项目,对方派来接洽的是一个新来的商务总监。
推开会议室的门,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站起来,笑着伸出手:“顾总您好,我叫沈知行。”
顾言深握住了他的手,然后他想起来了,这个人他在哪里见过。
三个月前,在咖啡店里,坐在苏晚对面,让她笑得前仰后合的那个男人。
他今天戴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袖扣是极简的银色方形,看起来比那天在咖啡店时更正式,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和笑意没有变。
沈知行显然没有认出他。那天的咖啡店里,顾言深只是一个坐在角落里喝美式的陌生人,一个不值得被记住的背景。
但顾言深记得他,记得太清楚了。
那件藏蓝色的休闲西装今天换成了深灰色的商务衬衫,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从那天轻松的笑意变成了今天礼貌的职业微笑,但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这个男人给苏晚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两个人凑得很近,苏晚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种随意亲昵,不需要任何安全距离的肢体接触。
自己当时把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喝出了柠檬汁的酸味。
他定了定神,松开手,拉开椅子坐下。
会议照常进行,沈知行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翔实,看得出来是个能力出众的人。
顾言深在关键节点提出了几个问题,在对方给出满意的答复后点头表示认可。
会谈结束后,沈知行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之前,沈知行忽然开口:“顾总,冒昧问一句——您是不是认识苏晚?”
顾言深的手停在半空中。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又慢慢合上,他始终没有跨进去。
“看您表情我应该没认错,”沈知行笑了笑。
“那天在咖啡店里我就觉得您有点眼熟。后来在苏晚的朋友圈看到过您的照片,不是合照,是她拍的一张背影,在纳木错。”
顾言深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她拍过他的背影。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他看着沈知行含笑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很荒唐的念头,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是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湖的时候,还是他站在画架后面看她画星星的时候?她用什么角度拍的?
是用相机还是手机?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完全不受控制,像一个被压得太久的弹簧突然被松开了。
“苏晚是我大学同学,”沈知行推了推眼镜。
“分手以后一直是好朋友,她那个人你知道的,对谁都客气得要命。但我认识她十几年了,第一次看到她在朋友圈发一个男人的照片。所以刚才认出你,我就多看了两眼。”
电梯又来了,这一次顾言深没有让电梯门合上。他按住开门键,转头看向沈知行。
“沈总,”他说,“改天有没有空,我请你喝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