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展厅侧门旁边的一小片阴影里,正侧着头听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
大概是某家艺术杂志的记者,手里拿着录音笔,正在低声提问。
苏晚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偶尔开口回答几句,声音不大,但神情专注而投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棉麻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沾着颜料的手指。
低马尾还是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画廊暖色调的灯光下显得随意。
她站在自己的画旁边,被来看展的宾客和记者围在中间,但她的状态和那些急切渴望被认可的年轻画家完全不同,她不在意掌声,不在意镜头,不在意那些围着她转的人群。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山间的树,安静自在,不需要任何人的灌溉。
顾言深看到了她。他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整个人忽然被定在了原地,瞳孔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苏晚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扫过展厅,扫过他站的这个方向,像风掠过湖面,没有停留。
然后她继续听记者说话,微微侧过头,抿了一口手里的香槟,表情平淡而自若。
林清月看着顾言深的样子的嘴唇动了动,但她很聪明,没有在公共场合追问。
她只是把挽着他胳膊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转回头去看墙上的画。
她看着那三幅巨大的油画,看着右下角那行字——“少了一些东西,反而能看到更远的光”,忽然觉得这幅画画得太满了,满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想问他,你也是在这幅画里看到了什么吗?你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些问题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不敢听到答案。
这是她第一次在顾言深面前不敢开口。
以前她什么都敢问,什么都敢说,因为她笃定不管她怎么问怎么说,他最后都会回到她身边。
但现在她不笃定了。
苏晚结束和记者的交谈时,展厅里已经换了一波观众。
她看到顾言深和林清月站在第三幅画前,林清月正在跟他说什么,表情不算好看,嘴唇的弧度有些僵硬。
顾言深的目光越过林清月的肩膀,落在画面上,又好像不是在画面,而是在画里倒映的那些记忆上。
她端着香槟杯走过去,步伐不快,目光平静,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
“林小姐,好久不见。”她先跟林清月打了招呼,语气温和得像是见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同学。
林清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的画很美。我朋友推荐我来的,没想到是你。”
“谢谢,”苏晚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顾言深。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在西藏时整齐得多。
但她注意到他拿着香槟杯的手指在杯柄上捏得有点紧,指节泛白,她对他说:“你也来了。”
不是“好久不见”,不是“你还好吗”,不是“没想到你会来”。
只是“你也来了”。
像在说外面雨还没停。
“画得很好。”他说。
他本来想说更多——他想问她这组画是什么时候画的,画第三幅的时候在想什么,那句“少了一些东西”是不是在说纳木错的星空,是不是在说他们。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林清月正站在他身边,用一个准新娘的敏感和警觉审视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也因为在苏晚那种从容,不受任何打扰的姿态面前,他的任何追问都显得多余而狼狈。
苏晚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然后她微微侧身,不再看他,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墙上的画。
她的侧脸在画廊暖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她像是是这三幅画真正的延续。
她是这些画最后的一部分,是离开画布之后还在呼吸、还在生长的雪山、风雪和星空。
“这是我在西藏画的,”
她对林清月解释道,语气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在冈仁波齐转山的时候遇到了暴风雪,被困在山上一间石屋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开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月光和雪光混在一起,把整个世界都照成了蓝色。
那种蓝,回来以后调了很久也调不出来,总觉得差一点。”
林清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听起来很浪漫。”
“冷倒是真的,”苏晚说,端起香槟喝了一口。
“浪漫是观众加上去的。”
她这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但顾言深知道那句话不是玩笑。她说的是事实,浪漫是观众加上去的。
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递葡萄糖、看星星、盖一条毯子、在火堆前说那些话,那些事本身什么都没有。
是她加上去的吗?不,是他加上去的。
是他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从记忆里翻出来,给它们镀上金边,然后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而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用一种淡然的、不经意的姿态告诉他:
那些事,在她眼里,只有,“冷是真的”。
林清月没有接话,但她握着香槟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一起去转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