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比顾言深想象中大。
挑高将近五米，被重新刷成了白色，顶上是老厂房的钢架结构。
墙上挂满了画，有些已经完成，有些还只是半成品，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金色。
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花香，大概是她放在窗台上那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植物散发出来的。
那盆植物的叶子是银绿色的，圆圆的，小小的，每一片都泛着淡淡的光泽，在阳光下像一串挂在窗边的银铃铛。
苏晚回到画架前，画架上是一幅刚起了稿的油画，画布上只有几道浅灰色的轮廓线，还看不出是什么。
她拿起画笔，开始调色，动作和他第一次在纳木错看到她时一模一样。
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她和外界隔开。
她不招呼他，不问他喝什么，不给他安排坐的地方，好像他不是客人，只是画室里多出来的一件家具。
他自己走进来的，他就可以自己找到位置。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画的是什么。
他在那张看起来像是给客人准备的旧沙发上坐下来，翻开他带来的书，一本关于西藏地质的随笔集，他在咖啡店看到了一半。
那张沙发很旧了，扶手上磨出了白色的底布，坐垫塌下去一个浅浅的凹痕，大概是她平时休息的地方。
他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翻开书，开始看。
一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出来，跳到沙发上，在他身边转了两圈，然后毫不客气地爬上他的腿，蜷成一个橘色的毛球。
它的毛很软，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温度，尾巴尖在他膝盖上轻轻扫过，留下一种微妙的痒意。
他僵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猫耳朵抖了抖，但没有跑。
他开始用一种比他平时签百万合同还要专注的认真劲儿，轻轻地顺着猫的毛。
橘猫打起了呼噜，那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咕噜声透过他的膝盖传遍他的全身，像一种无声的许可。
苏晚从画架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瞬间她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缩回去继续调色。
她用画笔在调色盘上搅了几下，然后忽然说：“它不喜欢生人。”
顾言深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猫，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问：“……我现在还算生人吗？”
苏晚没有回答，但她下笔的声音轻了一点。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扑棱棱地响了一瞬。
阳光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缓缓移动，把那只橘猫的影子从沙发边缘拖到茶几腿旁边。
他和她隔着一整个画室的安静，而这只猫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连接。
他低头看着猫的毛在自己手指间慢慢分开又合拢。
他想，如果这是一次敲门，那这只猫就是门缝里漏出来的第一缕光。
这样的“平行存在”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他依旧每周来两三次，依旧点一杯深烘美式坐在角落，依旧不上楼，不刻意打招呼。
苏晚偶尔下楼买柠檬水，路过他桌边时会微微点一下头，他也点头，两个人像两个在同一间图书馆里自习的陌生人，共享着同一种安静，谁也不打破它。
老板已经彻底习惯了。
有一次顾言深加班晚了，九点多才到，咖啡店已经在收吧台。
老板二话没说重新打开咖啡机给他做了一杯美式，然后把装柠檬片的塑料盒往前推了推，说：“她已经上去俩小时了，带了晚饭上去的，今晚应该不下来了。”
顾言深嗯了一声，端着咖啡坐到了窗边。
那晚他没有离开，直到看到二楼那扇窗的灯灭了才走。
他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原位，把咖啡杯放在吧台上，在柠檬片盒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谢谢。
第二天老板见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张纸条团成一团丢还给他，说：“我这儿又不是茶馆，别留条子。”
苏晚对这些一无所知。
至少，她看起来一无所知。
直到那个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