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的笔停了。
那本厚厚的专业书摊开在桌上,书页翻到中间,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往下看过一眼。
他坐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沈晚棠干净的侧脸,藏蓝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扬,带着骨子里的笃定。
陆时寒听着听着,不自觉地把后背靠在了椅背上。
他心里如同惊涛骇浪。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
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某个从未被打开过的锁孔里。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许眠。
他想到许眠在奶茶店里被顾客刁难,低着头道歉,她在专业课上被教授质疑,咬着嘴唇不吭声,回去之后通宵修改的样子。
他被这些画面打动过。
他觉得许眠身上有他从未见过的生命力,她是从石头缝里也能长出来的野草。
他想靠近它,想保护它,想让它不要被风吹雨打。
可是现在,沈晚棠的话像一把手术刀,把他的心剖开了。
忍受。
他喜欢的,欣赏的,想要呵护的那种“坚韧”,本质上只是在忍受。
许眠从来没有从困境中走出来,她的自卑没有消失,处境没有任何质的变化。
她只是扛住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在泥潭里站了很久,但她没有走出来。
那么他呢?
他在做什么?
他在她身边站着,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没关系,你很棒”。
他以为自己在呵护她,但实际上,他可能只是给泥潭加了一层保护罩。
他让她的忍受变得舒适了一点,却没有帮她找到走出泥潭的路。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迅速扩散,无法收回。
陆时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着沈晚棠的背影,她安静地坐在那儿,脊背挺直,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陆时寒忽然很想再听听她的声音。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心里一惊。
他用力把目光从沈晚棠的背影上撕开,强迫自己去看面前摊开的专业书。
书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在心里默念,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根本看不进去。
“各位同学,我们接着往下讲。”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把他从乱糟糟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陆时寒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力道比平时大了许多,骨节泛白。
他在笔记本上机械地写下“坚韧”两个字,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也不知道这个问号是写给谁的。
…………
许眠没有鼓掌。
她的手发麻,从指尖到手腕都是麻的,像是血液堵住了,回流不过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放。
“那只是在‘忍受’的舒适区里,为自己打造的一座精神的牢笼。”
沈晚棠说话的时候语调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许眠心里。
精神的牢笼。
她吃了十多年的苦,撑了十多年的日子,被这几个字概括了。
精神的……牢笼?
她想反驳。
她拼命地找可以用来反驳的词语和逻辑,但词汇像沙子一样被风吹散。
她发现沈晚棠说的是事实,她确实没有走出来。
她从小县城考到A大,所有人都说她了不起,是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她也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
可是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兜里揣着余额不足的饭卡,银行卡余额不到四位数,周末还要去奶茶店站八个小时。
她真的走出来了吗?
她只是换了一个更大一点的地方,继续忍受而已。
她忽然觉得很冷。
报告厅里的暖气明明开得很足,但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在发抖。
她把笔记本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眶发热,鼻子很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不能在这里哭。
周围坐满了人,她不能在这里掉眼泪。
许眠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然后假装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她在图书馆熬夜画图的照片,光线昏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手指上贴着创可贴。
室友发给她的时候说,“你看你认真的样子多好看”。
她当时觉得挺感动的,还设成了壁纸。
现在她看着这张照片,只觉得讽刺。
沈晚棠会拍这种照片吗?
不会。
自己到底算什么?
许眠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她的目光从壁纸上移开,不受控制地往右后方飘了过去。
她看到陆时寒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书,看起来很专注。
但他的笔尖停在纸上,已经好几分钟没有动过了。
他的目光没有在看笔记,而是在看前面。
那是沈晚棠的方向。
许眠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迅速转回头,把手机屏幕按灭,将笔记本塞进包里。
动作慌乱,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旁边的女生小声问她怎么了,她挤出一个笑:“没事,手滑了一下”。
然后她坐在那里,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力压住翻涌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在嫉妒。
她感到羞耻。
她从小到大都告诉自己,不要嫉妒别人,不要和别人比,做好自己就够了。
她在无数次被人评价长相的时候告诫自己要平常心,在被人忽略的时候告诉自己没关系,在无数次偷偷看镜子的时候对自己说天生的,你已经尽力了。
她把所有的酸涩都压在心底,像压一块浮木,压下去,它就沉到底,水面就平静了。
可是现在,那块浮木浮上来了。
带着所有被她压下去的东西一起,浮了上来。
她嫉妒沈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