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人身法极快，只出了一剑，被在下躲过要害便撤了。说来惭愧，在下甚至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卫明舟顿了顿，眉心微蹙，回忆着令他有些困惑的细节。
“那人似乎不是冲着我的命来的。以他的身手，完全来得及补第二剑。但他没有，他看了一眼伤口，然后飞身走了。”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但面色依旧平淡。
“卫兄好生养伤。这件事我会派人查清楚，给苍梧派一个交代。”她走出药堂。
廊下阳光很亮，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然后她看到了凌烨站在药堂门外不远处的松树下，手里抱着剑，像是等了很久了。
看到她出来，凌烨走上前，行了一礼。
“师父。”
“你怎么在这里？”
“弟子听说苍梧派的卫前辈遇袭，过来看看。他是本门的客人，在本门地界上受伤，于情于理弟子都应来探视。”他表情关切，和平时别无二致。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
“卫明舟说袭击他的人只出了一剑，没有补刀。像是只为伤他，不为杀他。”
凌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疑惑道，“那倒是奇怪了。魔族行事向来不留活口，这次居然留了手。”
“是啊。魔族最近太猖獗了。”她说。
“弟子一定会加强巡逻。鹰愁涧一带是重点，弟子今夜便带人过去，绝不让类似的事再发生。”他语气沉稳可靠。
“去吧。”沈清辞摆摆手。
凌烨行了一礼，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十几步，他垂下握剑的手，指尖有一丝极淡的暗红色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当天深夜，她独自去了后山断崖。
月光很亮，把石阶照得一清二楚。她走得不快，站在崖边往下看时，崖底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能感觉到崖壁上有一丝极淡的魔气，和她之前在卫明舟伤口周围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用手指触碰崖壁上冰凉的的岩石。
指尖触到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她收回手，站起来。
山风从深渊里倒灌上来，吹得她的袖口猎猎作响。她望着崖底看了很久。
…………
一周后，南华剑宗的秦副宗主来拜访清虚门，他在岭南修仙界颇有声望。
这次来来是为了商讨联合清剿魔族残部的事宜，和沈清辞在偏殿谈了近两个时辰。
秦副宗主说话直接，行事利落，是个能办事的人。沈清辞对他的印象不坏。
正事谈完之后，秦副宗主站起来行了一礼，“清衡真人若有闲暇，可来南华剑宗做客，我亲自招待”。
沈清辞点了点头，“秦副宗主客气了。”
秦副宗主笑了笑，笑容爽朗坦荡，“不是客气。我对真人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人虽是女子，却比许多男子更有担当，我真心佩服。”
这几句话说得光明磊落，没有半点暧昧之意。
沈清辞微微颔首，“秦副宗主谬赞了。”
秦副宗主走后，沈清辞坐回案前，揉了揉眉心。她有些累，但没有多想什么。
但当天夜里，她收到消息，秦副宗主在离开清虚门的路上遇到了魔族袭击。
据秦副宗主醒来后描述，袭击者没有用剑，而是用了一种极诡异的阵法，他肯定对方一定是魔族。
当时，地面忽然裂开数道缝隙，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将他困在原地。
然后一道黑影从崖壁上落下来，赤手空拳，将秦副宗主击倒在地。
他拼死反击，用一记剑气逼退了对方，但袭击者一掌打在他的胸口上。
一股暗劲透过肋骨，直击心脉，秦副宗主当场呕出一口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路过的修士发现他时已经天快亮了。人还活着，但经脉被震断了好几处，修为大损，没有三年五载的静养恢复不了。
消息传回清虚门的时候，沈清辞正在批阅功课，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黑色的云。
没有致命，还是留了活口。
和卫明舟一样。
沈清辞放下笔，沉思着。人已经被南华剑宗接走了，据说掌门亲自来了，脸色铁青。
毕竟秦副宗主是南华剑宗的第二号人物，在清虚门的地界上被伤成这样，不是小事。
她揉了揉眉心站起来，她必须找他谈谈。
深夜，凌烨独自站在后山密林里。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映在他面前那枚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晶石上。
晶石里封着一缕暗红色的光，正在微微跳动，像一颗缩小的心脏。他的指尖有一丝极淡的魔气正在缓缓消散。
黑雾在他身后凝聚成人形。殷寒渊从暗处走出来，暗红长袍在夜风里翻飞。
他看着凌烨面前的晶石，又看着凌烨微微发红的眼尾，忽然开口。
“你又动手了。”
凌烨没有回头，也没有否认。
“苍梧派的卫明舟，南华剑宗姓秦的。你在发泄。”
“我没有。”凌烨克制着情绪。
“你骗得了你自己，骗不了我。”殷寒渊的声音不高，看穿一切。
凌烨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他脸色苍白，眼尾泛着一抹不正常的暗红。眼底波涛汹涌。
“我不知道。我每天在她面前装得若无其事，每天带晨课、给她沏茶。
可我一转身，就想把那些看她的人一个个都杀了。
卫明舟对她笑了一下，我就想砍了他。姓秦的说仰慕她，我就想震碎他的心脉。
每次看到她跟别人说话、对别人点头、在别人面前露出那种放松的表情，我就觉得心里有一把火在烧。
我想把她藏起来，谁都不让看。我想让她只对我一个人说话，只对我一个人笑。”
他的声音发抖，有什么在他体内冲撞，试图破体而出。他按着胸口，指节发白。
“我能不能杀了所有靠近她的人，然后在她发现之前自己先死掉？这样我就不用看到她对我失望的样子了。”他突然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空洞。
殷寒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回魔族吧。”
凌烨摇摇头。
“我现在还能站在她面前，还能握剑，还能正常地呼吸，全是因为虚阵用执念撑着。
我的执念就是她。我永远也不会离开。”
殷寒渊还想说什么，但凌烨抬手止住。他忽然偏过头，望向密林外的方向。
石径上，一盏灯笼正朝这边移动。昏黄的光在松枝间忽明忽暗，脚步声很轻。
是她。
他浑身一震，迅速将面前悬浮的黑色晶石收入怀中，对殷寒渊挥了一下手。黑雾无声地消散在夜色里。
他站起来，从树干上直起身。沈清辞提着灯笼站在松林边缘，隔着几排松树，灯火在她脸上跳跃。
她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凌烨从她握灯笼的姿势看得出来，她生气了。
“师——”他刚开口说了一个字。
沈清辞抬手把灯笼挂在松枝上，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闭眼。一动不动地等着她的巴掌落下。
但她的手没有落在他脸上，沈清辞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口，将他拉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