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外派弟子,在被罚抄门规的第七天离开了清虚门。
按说罚抄未满,不该放人。
但苍梧派和天罡门那边来了信,说门中另有安排,召他们提前回去。掌门不好强留,便准了。
临行前,那个姓孙弟子在客院收拾行李,当着几个送行的清虚门外门弟子的面,笑嘻嘻地把抄了一半的门规撕了,纸片扔了一地。
“抄什么抄,老子不伺候了。”
同行的天罡门弟子笑着踢了他一脚,三人勾肩搭背地往山下走。走出山门时,姓孙的回头故意朝主峰的方向啐了一口。
“什么清衡真人?也就你们清虚门把她当个宝。等小爷回了苍梧,看不把你们清虚门的破事说给所有人听!
护短护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那个大弟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哈哈哈哈哈!”说着大笑离去。
孟小虎攥着扫帚就要冲上去,被周平一把拽住。
周平压低声音,强忍住怒火,“他们已经出山门了,你再追就是私斗。”
孟小虎恨恨地把扫帚摔在地上,骂了一句。旁边几个外门弟子的脸色都很难看,但谁也没有追出去。
那天傍晚,凌烨从演武场收剑回来,路过膳堂门口时撞见孟小虎正跟几个外门师弟嘀咕着。
他本没在意,走过去的时候却听到孟小虎压着嗓子,恨恨地说。
“那个姓孙的故意等走出山门了再挑衅,看他下次再来我不打死他!”凌烨停下。
“姓孙的说什么了?”他站在孟小虎身后,平静地问。
孟小虎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大师兄面无表情地站在暮色里,握着剑。
孟小虎犹豫了一下,把姓孙的原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他看到大师兄表情越来越冷,握着剑指节发白。
“他们走多久了?”凌烨不动声色地问。
“走了快两个时辰了,估计走的鹰愁涧那条路,应该快到临光门了。”孟小虎还气着。
“知道了。”凌烨点点头,转身往山门方向走。
孟小虎追了两步,“大师兄,你要做什么?”
“去山下巡查。你先回去吧,晚课别迟到。”凌烨头也不回。
孟小虎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挠了挠头,跑去找周平商量。
周平说大师兄是执法弟子,巡查是分内之事,让他别多想。
孟小虎“哦”了一声,觉得也是,没再想了。
…………
这天,沈清辞正在殿内批阅弟子们的修炼心得,侍从弟子忽然在门外通报,说掌门有急事请真人去议事厅。
她放下笔,整了整衣袖,不急不缓地往议事厅走。
到了门口,几位长老已经到了,掌门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封加急信函。
“清衡真人来了,坐。”掌门指了指左侧的位子。
沈清辞坐下,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什么事?”
掌门没有绕弯子,把信函往她面前推了推,“今早收到的消息。一个苍梧派弟子和两个天罡门弟子,三人在离开清虚门后第三日,被发现死在鹰愁涧路上的临光门外。
死因是剑伤。在我们的地界上出的事,苍梧派和天罡门要求我们查清楚。”
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放下茶盏,拿起信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上措辞还算克制,但意思很明确,三个外派弟子在清虚门的地界附近被杀,清虚门脱不了干系。
她看完,把信函放回案上。
“他们离开时走的是鹰愁涧那条路?”
“是。那条路是通往苍梧的捷径,他们应该是想抄近道。”掌门捋了捋胡须。
“这三人之前在门中时,曾因出言不逊被凌烨罚抄门规。临行前又在山门口说了一些不干不净的话,门中不少弟子都听到了。”
他看了沈清辞一眼,“他们编排的人是你。”
沈清辞面无表情,“我知道。”
“我就是想问一句——凌烨昨晚在哪里?”掌门继续道。
沈清辞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和掌门对视,“掌门是怀疑我的弟子杀了人?”
“凌烨是执法弟子,那三人又刚好是被他罚过的,按例要问一句。”掌门叹了口气。
“清衡,我不是不信你徒弟。但苍梧派那边,我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这几天他都在练剑。”
掌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沈清辞放下茶盏,站起来,“我去问问他。”
她走出议事厅。廊下的风比来时更冷了,吹得她的袖口猎猎作响。她站在石阶上,看着演武场的方向。
弟子们正在练剑,剑风破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凌烨站在最前排,正在给师弟们示范第四式。翻腕,横斩。动作干净利落,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看了片刻,传讯给他,然后转身往藏经阁走。
凌烨收剑入鞘,对师弟们说了声“自己练,每人二十遍”,然后往藏经阁走去。
他慢慢地走着,右肋下的伤口在晨课练剑时又挣开了。纱下渗出一小片温热的湿意,黏在皮肤上,被衣料摩擦着,一阵一阵地刺痛。
左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身侧,压住衣襟不让血洇出来。
走进藏经阁时,他看见师父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面前放了一盏茶,没有喝,茶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师父。”他行了一礼。
“坐。”沈清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坐下来,脊背挺直。沈清辞静静地看着凌烨,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但坐得很直,目光也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今天早上掌门收到了苍梧派和天罡门的信函。前几日离开本门的三个弟子,死在了清虚门的地界上。死因是剑伤,但不是我们门派的手法。”
她把信函推到他面前。
“这三人之前在门中时被你罚抄过门规。你三天前的夜里在哪里?”
凌烨低头看着那封信。信上的字迹端正严厉,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弟子在房里。”
“谁可以作证?”
“没有人。弟子一个人在房里。”
“孟小虎说他们离开的那天,你傍晚也下山了,还问了他那几个人的去向。你下山干什么?”
“弟子去山下巡查。走到半路觉得身体不适,就回来了。”
沈清辞把茶盏推开,盯着他。
“那三个人,是不是你杀的?”
凌烨没有移开目光。他心底发热,师父是在担心他。
“师父觉得是弟子杀的吗?”他目光灼灼。
“我在问你。”沈清辞叹气。
“如果弟子说是,师父打算怎么办呢?”
“如果是你杀的,我去跟掌门说。苍梧派那边我来处理,去跟人家掌门赔罪。但你——”她顿了一下。
“你就不再是清虚门的大弟子了。私斗杀人,你应该知道后果。”
凌烨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他听到师父说“我去跟掌门说”的时候,心里被轻轻扯了一下,又痛又痒。
“不是弟子杀的。师父怎么会觉得是我呢?”他笑着,放松道。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看着她的目光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恭顺。
她看了很久,问道。
“当真不是你?”
“不是。”凌烨垂下眼,然后又抬起来,直视她。
“弟子那天傍晚确实下了山,也的确问了孟小虎那几个人的去向。弟子当时很生气,只是想追上去跟他们理论。
但走到鹰愁涧的时候就停下来了,想起师父说过,规矩就是规矩。弟子是执法弟子,不能知法犯法。”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你就回来了?”
“是。弟子在鹰愁涧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然后原路返回。回来的时候已经亥时了。”他慢条斯理地说。
“那为什么没有叫巡逻弟子一起去?”沈清辞质问道。